杨秀芹听到这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是根据地出来的,见惯了那种糙爷们儿。
李云龙那德性,在晋西北的时候她就知道——打仗猛,骂人凶,对媳妇倒是还行,就是嘴太臭。
她其实也想不通,田雨那样的大家闺秀,怎么就跟李云龙看对眼了。
可能是命吧,也可能是李云龙那身伤疤,让田雨起了恻隐之心。
女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觉得一个男人浑身是伤还活蹦乱跳的,那就是英雄。
英雄就该配美人,至于英雄脾气臭不臭、打不打孩子,那是另一回事。
“我们家老刘也有发火的时候。”杨秀芹把鞋底翻了个面,针扎进去,拽出来,线绳拉得紧紧的,“比如我们家老二,那天去抱了人周将军的姑娘,给他知道后,被狠狠地揍了一顿。要不是我哥拦着,非得屁股开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手上的针线明显快了几分。
冯楠叹了口气,把缝好的中山装叠了叠,放在膝盖上。
“有时候,我倒是希望老赵能发火。但他的自制力实在是太强了,每次都忍。可是我不希望他忍,那样很伤身体的。有些让人气愤的事情,他忍住不发火,结果就是要大病一场,接连几天都闷闷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衣服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有一回为了接待苏联专家,搞了个文艺演出。那天老赵穿便装,我们刚刚坐下,结果一个好像是首长秘书的年轻人冲过来,态度恶劣地喊,‘你们坐到后面去,这是首长的位置,你们没资格坐,这点规矩怎么都不懂?’”
她学那人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声音尖了些,带着点趾高气扬的劲儿。
“赵刚的秘书顿时发火,站起来就跟对方开始理论,被老赵制止了。我们就到了后面。等演出要开始的时候,贵客出场,我们发现刚刚的位置是一个大首长的家属留的。大首长的老婆、孩子、保姆、公务员,就那么坐在我们刚刚让出的位置上。”
杨秀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冯楠的声音低下来:“那时候我就发现,老赵的脸气白了。我看得出来,他这是在克制自己,不让自己生气。”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这还不算什么。更让人生气的是,演出结束之后还有宴席。其实专家们早一天就回国了,主办人发现这次的活动经费还剩下不少,于是演出继续演,宴席继续吃。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奢侈的宴席,桌上的菜你压根来不及吃,一道道菜上来,盘子都堆成山了。”
田雨端着茶杯,手微微发抖。
冯楠的声音有点哽:“那天,赵刚愣是没吃一口。坐了会儿就拉起我走了。在车上的时候,他红着眼眶,大声对我说——冯楠你看到没,这就是特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看到宴席了吗?那是糟蹋老百姓的血汗钱。这些人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杨秀芹听完,手里的针线停了好一会儿。
她没接话。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这就是刘国清最担心的地方。学长过于理想主义了,自己给自己怄气。要是国清在场,八成得拿着麻袋把那些饭菜装回部里,给厂里的基层工人吃了。
冯楠说得眼泪都下来了,拿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田雨也红了眼眶,放下茶杯,握了握冯楠的手:“赵刚真是侠骨柔肠。”
冯楠摇了摇头,声音又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能传出去的秘密:“还有一件事,让老赵最难受。就是苏共二十大会议情况和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那些战功赫赫的元帅、将军、委员,那么多的老布尔什维克,没死在敌人刀下,反而被斯大林处决了。为这事,老赵几天几夜都没合眼。”
田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任它流。
杨秀芹坐在那儿,手里的针线动了几下,又停了。
她没哭。
这些事儿,老实说她在妇联见多了。
不知道多少妇联的同志,仗着男人有军功,个个趾高气扬的样子。
习惯就好了。
她放下鞋底,拿起旁边的茶壶,给冯楠和田雨各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冯楠,田雨,喝口茶。别哭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们说的这些事,我在妇联见得不少。有些同志,男人在部队当了个什么官,她就觉得自己也高人一等了。在单位摆架子,在家里耍威风,对同事颐指气使,对群众爱答不理。我看了就来气。”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可你不能因为这些人,就把自己气出病来。老赵那个人,我是知道的。他认准的道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你也得让他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有些人就是那样,你气也没用。与其生气,不如想办法做点实事。你说是不是?”
冯楠抬起头,看了杨秀芹一眼,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田雨也擦了擦眼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
杨秀芹看着她俩,心里叹了口气。都是好女人,嫁的都是好男人,可这日子过得,都不容易。
赵刚太刚,李云龙太糙,国清呢?
国清倒是平衡,可他那个人,心里装的事太多了,有时候她看着都累。
她拿起鞋底,继续纳。
针在头发上抿了一下,扎进鞋底,拽出来,线绳拉得紧紧的。
“行了,别想那些了。明天爷们上班,你们要不就跟我走走,我带你去逛逛。来京城一趟,总得看看天安门、故宫、颐和园吧,对了,烤鸭总得吃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