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当然记得,那会儿正中才几岁?
才十岁左右,说话还带着奶音,趴在他背上,两条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说“大哥你教我打铁”。
那时候他以为孩子说着玩的,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记得。
他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声音发哽:“我不明白,正中。大哥实在是不明白,你明明可以......为什么非要……”
刘正中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平了:“大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想,我这几年,大学读了,乡下待了,部队也去过了,还立过功。
工农兵三条路我全走了一遍,这就叫斩三尸正道,我爸说的,还给他附和一封信。
他老人家说了,我这年纪轻轻走完了这条路,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再说了,你是全国劳模,你那手锻工的手艺,我这个当弟弟的来学,你总不能拒绝吧?”
刘海中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那句“我不明白”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最终变成了一声叹气。
他想起这些年三叔的叮嘱、三叔的安排、三叔在信里写的那句“海中是压舱石”。
他不懂什么斩三尸正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叔让正中回来当工人,就一定有三叔的道理。
这些年他看得真切,那么多比三叔资历还深的老同志,一个接一个被放到石景山各分厂里,有的当副厂长,有的当工程师,有的干脆就住在工人宿舍里,每个月拿几十块钱工资,跟普通工人没什么区别。
可正是因为有这些人在,首钢的生产才一直没有断过。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稳了:“行。你想学,大哥就教你。咱刘家的手艺,不能断了。”
刘正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踏实。
刘念中蹲在旁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刘顺利身边了,正拿一根草茎逗他玩,听见大哥说要学打铁,头都没回,脆生生地补了一句:“大哥哥,你要是学会了,以后打铁的时候记得给我打一把小铁剑!我要防身用!”
刘海中被她这话逗得又气又笑:“你防什么身?谁敢欺负你?”
“我现在没有敌人,但将来总得有的!”刘念中理直气壮。
三个人正说着,月亮门那边又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是一个麻袋被扔在地上的闷响,然后是一个少年的声音,又急又慌:“不好了!快跑!快跑!”
刘广中从月亮门那边冲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碎瓷片,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惊恐。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灰布褂子,个子不高,看着老实巴交的,手里也攥着一块瓷片,跟在刘广中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广中冲进院子,看见刘正中站在堂屋门口,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讨好。
他慢慢把手里的碎瓷片藏在身后,那动作笨拙得像一只试图把偷来的鱼藏起来的猫,然后咧嘴笑了:“大哥哥……你回来啦?”
他转头朝身后那个少年喊了一声:“韩春明,别愣着,叫哥!”
韩春明赶紧跑过来,站定,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哥”,声音不大,但清楚。
他站在刘广中身后,腰杆挺着,目光不躲不闪,看着就是个懂规矩的孩子。
刘正中看了看韩春明,又看了看刘广中手里那块还没来得及藏好的碎瓷片,嘴角抽了一下:“你又在琉璃厂蹲了一整天?”
刘广中挠了挠头,脸上那表情跟他小时候犯了错时一模一样,无辜又心虚:“没有,我就待了半天。韩春明可以作证,中午吃完饭才去的。那瓷片是路边捡的,不是偷的。”
说着,他就往外跑......
刘正中看了他两秒,突然一个箭步冲到月亮门那边,伸手一捞,手指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
刘广中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拧着肩膀拽回来了。
他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挣不脱,只好放弃,肩膀塌下来,声音里带着点求饶的意味:“大哥哥……我又不是故意不读书的,关键是,我就算想读,也没人教啊!学校里教的都是语录,作业就是抄报纸,我抄了三年,愣是没学过正经的历史课。就我这底子,哪考得上大学?再说了,就算考上了,上了大学又能怎样呢?有谁教吗?
而且,现在又没法高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无奈,不是抱怨,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现实。
刘正中看着他,松开扣在他肩膀上的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接下来这一年半载,我来教你们。数学、语文、历史、地理,都教。你基础不差,就是没人带着你走。
你喜欢古董、喜欢考古,光自己摸索哪行?到时候我再想办法,把那位燕大历史系的老教授请过来,他刚好也被放到咱们首钢劳动。”
刘广中愣住了,他看着刘正中,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真的?你能请到大学教授?他,他会不会看不起我们这种不爱学习的小屁孩?”
刘正中没有回答。
他当然能请到,那位老教授就在首钢下面的一个分厂里,跟刘海中的徒弟在一个车间干活。
刘念中蹲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抿着嘴不出声。
她不太懂这些事,但她发现.......大哥哥回来了之后,这个院子好像又变回了她从前的样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