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秒温柔
### 一
林恬恬觉得自己接到了一个艰巨的使命。
此刻她手里捏着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站在男生宿舍楼下,仰头望着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纸上写着邱莹莹昨夜一笔一画写下的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她台灯下的影子。她不知道这张纸上写了什么,但邱莹莹把它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像在递交一封国书——郑重、虔诚,还有一点点快要溢出来的紧张。
“帮我把这封信交给蔡思达。”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像兔子耳朵上那层薄薄的皮肤。
林恬恬当时想开玩笑说“你这表情像是要我去炸碉堡”,但看到邱莹莹眼睛里的认真,她把玩笑吞了回去,郑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她站在男生宿舍楼下,觉得自己确实像要去炸碉堡。
她仰头望着四楼,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蔡——思——达!”
没有人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蔡思达!有人找!”
四楼那扇半开的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但不是蔡思达。那个脑袋顶着一头乱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睡眼惺忪地往下看了一眼。
“谁啊?”
“我找蔡思达!”林恬恬挥舞着手中的信,“麻烦叫他一下!”
那个脑袋缩了回去,过了大概三十秒,另一个脑袋从同一扇窗户探了出来。
这次是蔡思达。
他的头发也是乱的,额前的碎发全部翘起来,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左手腕上还是戴着那个深蓝色的护腕。
他往下看了一眼,看到是林恬恬,微微愣了一下。
“恬恬?”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怎么了?”
林恬恬举起手中的信:“莹莹让我给你的!”
蔡思达的目光落在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上,停了一瞬。
“你等一下,我下来。”
他缩回去了。不到两分钟,他从宿舍楼门口跑了出来,穿着一双拖鞋,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睛却已经完全清醒了,亮亮的。
他跑到林恬恬面前,微微喘着气。
林恬恬把信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林恬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害怕的抖,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在接一件易碎品的抖。
“她几点写的?”他问。
“昨天晚上,躺在床上写的。写完之后在书桌上压了一晚上,今天早上给我的。”林恬恬观察着他的表情,“她说要给你。没说为什么。”
蔡思达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方块,纸被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得一丝不苟。折纸的人一定很认真,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很用力,像是怕它会自己散开。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不客气。”林恬恬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学长,你对莹莹好,我们都知道。但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蔡思达看着她,点了点头。
林恬恬走了。她走出去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蔡思达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小方块,低着头,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一条,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
蔡思达回到宿舍的时候,江屿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他进来,挑了一下眉毛。
“谁找你?”
“林恬恬。邱莹莹的室友。”
“那个东北姑娘?”江屿放下手机,“她找你干嘛?”
蔡思达没有回答。他坐到自己的床上,把手里的小方块放在膝盖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拆。
他拆得很慢。不是因为他打不开,而是因为他想把这个过程拉长。这封信不知道花了邱莹莹多长时间——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久。她写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用力,因为她怕自己写完之后就忘了前面写了什么。
他不想用一秒钟就拆开它。
折痕被一层一层地展开,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过。最后,整张纸完全展开了,铺在他的膝盖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呈现在眼前。
江屿从上铺探下头来想偷看,蔡思达把纸一翻,扣在床上。
“干嘛?看一眼不行?”江屿不满地说。
“不行。”
“行行行,不看。”江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蔡思达没有理他。他重新把信纸翻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蔡思达:你好。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但我想写……”
他读得很慢。比邱莹莹写的时候还慢。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很久,像是在消化每一个笔画背后藏着的温度。
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而我,从今天开始,也要开始喜欢他了。从第一秒开始。到第七秒也不结束。”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到第七秒也不结束。”
他知道邱莹莹的记忆只有七秒。七秒之后,一切清零。她说“到第七秒也不结束”——这句话在医学上是不成立的。七秒到了就是到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没有什么“也不结束”。
但他在那行字的旁边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才能看清。那行字写着:“我知道第七秒会结束。没关系。我会在第八秒重新开始喜欢你。”
蔡思达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江屿在上铺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声音,忍不住又翻过身来,探下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蔡思达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紧了。
“兄弟,”江屿的声音放得很轻,“你还好吗?”
蔡思达没有抬头。他的声音从垂下的头发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江屿。”
“嗯。”
“她说要从第一秒开始喜欢我。”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蔡思达的肩膀,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比如“我就说嘛”,比如“你这一年的付出没白费”,比如“恭喜你”。这些话在此时此刻都太轻了,轻得撑不住蔡思达攥着那张纸的力度。
江屿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把手缩回去,面朝墙壁,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蔡思达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钱包最里面的夹层。那个夹层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一张邱莹莹昨天撕下来的笔记本纸,写着“9月4日。蔡思达说,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开心。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对蔡思达好”;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今天也要加油哦。”那是8月15日他在邱莹莹家楼下信箱里放的那张纸条的草稿——他自己手写的那张,在放进信箱之前用手机拍了照,后来打印出来的。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也卷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三样东西,挤在钱包最里面那个几乎没人注意到的小夹层里。
那个夹层原本是用来放身份证的。
现在身份证被他移到了外面的卡槽里。最里面、最安全、最贴近胸口的位置,给了这三张纸。
### 二
邱莹莹这天上午没有课。
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台灯还亮着——虽然窗外已经是白天了,但她喜欢台灯的光,暖暖的、黄黄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安静地陪着她。
她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我叫邱莹莹。”这是她最熟悉的一行字。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到它,但每次看到的时候,她都觉得这是第一次看到。因为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妈妈很爱我。”这一行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了8月15日。
“今天有人在我家楼下的信箱里放了一张纸条,写着‘今天也要加油哦’。字很好看。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但我觉得很开心。”
8月15日。那是蔡思达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笔记本里。不对——是蔡思达第一次以“纸条”的形式出现在她的笔记本里。真正出现在她笔记本里的时间更早,早到她还没有开始记他。
早到他还只是一个“很高的背影”。
她继续往后翻。
8月20日。“今天去买笔记本。在文具店的门口,有人帮我推了一下门。我抬头看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很高的背影。我觉得那个人好像一直在笑。”
8月25日。“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买奶茶。店员说有一位先生已经帮我付过钱了。我问是谁,店员说是一个很高的男生,戴着护腕。我不认识这样的人。但奶茶很好喝。原味的,不加珍珠。”
8月28日。“医院复查。在走廊里等的时候,我发现笔记本里夹了一张新的纸条。上面写着:‘你今天很棒。’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我想谢谢他。”
9月1日。大学第一天。她和蔡思达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在篮球场旁边迷路,他把球捡起来,帮她指了路。他说食堂三楼的番茄鸡蛋面很好吃。她记下来了。
她看着这行记录,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蔡思达说他在医院走廊里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是去年9月2日。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她一年。那一年里,他一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着无数细小的事情。
但她的笔记本上,关于那一年,几乎没有任何痕迹。
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多。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不被她察觉的。他不留名,不露面,不邀功。他把纸条放进信箱,在她看到之前就离开了。他帮她推门,在她抬头之前就走了。他帮她付奶茶钱,在她问“是谁”的时候已经走远了。
他在这三百六十五天里做的所有事情,目标都不是“让她知道”。
是“让她好”。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是谁让她好的。
邱莹莹的笔尖戳在纸面上,没有写字,就那样戳着。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滴眼泪的形状。
“恬恬,”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恬恬正坐在床上看书,闻言抬起头:“嗯?”
“你有没有觉得,蔡思达对一个人好的方式,有点不太对?”
“哪里不太对?”
“他对别人太好了,对自己太不好了。”邱莹莹说,“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怎么让我开心上,但他自己呢?他自己开心吗?”
林恬恬想了想:“他不是说他对你好的时候自己也会开心吗?”
“那是他的说法。但一个人如果只能通过‘对别人好’来获得开心,那他自己呢?他自己的生活呢?他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事?”
林恬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
“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对他来说,对你好,就是他为自己做的事?”
邱莹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是在‘牺牲’。他不是在‘对你好的同时忘记对自己好’。因为对你好,就是他对自己好的方式。”林恬恬把书放下,认真地看着她,“就像你喜欢吃番茄鸡蛋面,你吃面的时候你开心。他是喜欢对你好,他对你好的时候他开心。这不是牺牲,这是他的‘番茄鸡蛋面’。”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林恬恬说得对。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觉得,他除了对你好,还有别的开心的事吗?”
“当然有啊。他打篮球的时候不开心吗?他投篮命中率那么高,每次空心入网的时候他不开心吗?他和他那些队友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吗?”林恬恬掰着手指头数,“他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把所有人生意义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的悲剧男主角。他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常的、喜欢打篮球、喜欢吃好吃的、喜欢看好看的人笑的人。”
“只不过他刚好喜欢的那个人是你。而你需要他多一点。所以他给得多一点。”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的那些记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笔记本上关于蔡思达的记录,全部都是“他为我做了什么”“他对我说了什么”“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一条是“他喜欢什么”“他讨厌什么”“他除了对我好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爱好”。
她对蔡思达的了解,全部都是“蔡思达对邱莹莹”的部分。而“蔡思达对蔡思达”的部分,她的笔记本上一片空白。
“恬恬。”她站起来。
“嗯?”
“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
“去找他。问他一个问题。”
邱莹莹抱着笔记本出了门。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路线图。从宿舍到篮球场——经过食堂,穿过梧桐大道,右转。
她合上笔记本,开始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粉笔箭头还在,但已经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几道白色的痕迹,像老人头上的白发。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盒粉笔。白色的,全新的,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
她拿出一根粉笔,在地面上重新描了一遍那个箭头。她描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力求和原来的形状一模一样。虽然她不太记得原来的箭头具体长什么样了,但她努力了。
描完之后,她在箭头的旁边写了一行字:“莹莹,向左走是宿舍。——蔡?不对——蔡思达留。”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因为那个问号把整行字的“专业感”完全破坏了,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孩在模仿大人的笔迹。
“没关系,”她小声对自己说,“心意到了就行。”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那棵贴着便利贴的梧桐树前,便利贴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风吹掉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便利贴,淡蓝色的,在上面写:“莹莹,直走,别拐弯。PS:如果你看到这行字的笔迹和之前不一样,那是因为之前的笔迹被风吹走了。这是新写的。虽然写的人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邱莹莹。”
她贴在树干上,用指腹把四个角按得紧紧的。
走到那块石凳前,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在上面写:“莹莹,看到这块石头就说明你走对了。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图书馆。PS:今天的粉笔字和便利贴都是蔡思达写的吗?不,今天是我写的。但他是原版,我是——他的粉丝。——邱莹莹。”
她贴在石凳上,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沾满了粉笔灰,白色的,像撒了一层糖霜。
她把手指上的粉笔灰拍到笔记本的封面上。笔记本的棕色封面立刻出现了几个白色的指印,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她看着那些指印,笑了。
“你脏了。”她对笔记本说。
笔记本没有回答她。但她觉得笔记本好像也在笑。
篮球场到了。
上午的篮球场空荡荡的,没有训练,没有比赛,只有风吹过篮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邱莹莹站在场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蔡思达。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太阳从东南方向升到了正南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从斜变直。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9月5日,上午,篮球场。我来了,但他不在。我在等他。我不知道他会来不会来。但我想等他。”
她合上笔记本,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
台阶被太阳晒得很烫,但她没有在意。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台阶边缘,两条腿伸直了,脚后跟在地上轻轻磕着,“嗒嗒嗒”的,像一种没有节奏的节拍器。
她等了多久?她不知道。她不记时间。时间对她来说不是一个连续的线,而是一个一个断开的点。每一个“现在”都是独立的,不和任何一个“过去”相连。所以她不会觉得“等了好久”,因为“好久”这个概念的成立需要记忆的支撑——你需要记得开始的時間,才能知道现在过了多久。
她不记得开始的时间。
所以她只是坐在这里,坐在这片阳光里,听着风吹篮网的声音,等着一个她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等待。
不焦虑,不烦躁,不觉得漫长。只是坐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篮球场边缘的一根电线杆。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在等谁。她的笔记本告诉她“你在等蔡思达”,但“蔡思达”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没有任何图像、任何声音、任何感觉。她只是在执行笔记本上的指令——“我在等他。”
等了大概——不知道多久——之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远处走近的脚步声,而是一个人的脚步突然从她身后出现,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她刚刚才注意到。
她转过头。
蔡思达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短裤,白色的篮球鞋。左手腕上戴着那个深蓝色的护腕,边缘的齿痕比她记忆中更深了——不对,她没有记忆,她只是从笔记本上读到过这个齿痕。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微微喘着气。
“你来了多久了?”他问,声音有些急促。
“不知道。”邱莹莹说,“我没有计时。”
“你一个人?”
“嗯。恬恬没来。”
蔡思达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她身旁的笔记本上。笔记本封面上有几个白色的指印,像被撒了糖霜。
“你的笔记本脏了。”他说。
“嗯,我弄的。”邱莹莹举起手给他看,手指上还有残留的粉笔灰,“我今天早上在画路标。把那些模糊的箭头重新描了一遍,又贴了新的便利贴。所以手上沾了灰。”
蔡思达看着她沾满粉笔灰的手指,看了两秒。
“你画了路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邱莹莹翻开笔记本,翻到她今天早上写的那几页,“你看,我写了。在岔路口、梧桐树、石凳上,都贴了。还有那个路灯杆——就是那天写着‘你今天走路比昨天快’的那个路灯杆——我也贴了一张。”
蔡思达看着她笔记本上的记录,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涩,“为什么要做这些?”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蔡思达彻底说不出话的话。
“因为你也做了。你做了一年。我做不到一年,但我可以做一天。明天我可能会忘记,但今天我记得。今天我想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仰头看着蔡思达。
“还有,你的路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只在从宿舍到篮球场的那条路上画了箭头。但从篮球场回宿舍的那条路上没有。你是不是觉得你不会在回去的路上迷路?不对——你是不是觉得你不需要?因为我不会走那条路?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从篮球场回宿舍,我也需要箭头?”
蔡思达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每次邱莹莹去篮球场,都是他送她回去的。他送她走回宿舍的路,一路上就是活的路标,不需要粉笔,不需要便利贴。
但万一有一天他不能送她了呢?万一她一个人从篮球场往宿舍走呢?
他确实没有想过。
“所以我补了。”邱莹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从篮球场回宿舍的路上,我也画了箭头。在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我对照了地图,画得很仔细。虽然我的方向感很差,但我对照地图的话还是能画对的,大概。”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给他看。
纸上是她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从篮球场到宿舍的路线,每一个路口都标了方向,每一个转弯都画了箭头。地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蔡思达原版。邱莹莹复制版。虽然字没有原版好看,但至少不会让你迷路。——邱莹莹自制路标。请多指教。”
蔡思达看着那张地图,看着她歪歪扭扭的箭头和她认认真真的备注,看着她画的每一根线和写的每一个字。
他的眼眶红了。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抖。
“嗯?”
“你这样做,我会很想——”他没有说完。
“很想什么?”
蔡思达低下头,用拇指按了按眼角,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眼泪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有三百六十七天的沉默和这一刻的喧嚣。
“很想谢谢你。”他说。
邱莹莹歪了歪头:“谢谢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记得。”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记得,”她说,“但我的笔记本记得。所以也算是记得吧。”
她把那张手绘地图塞到他手里。
“给你。留作纪念。等你的钱包夹层放不下的时候,就换一张。这张比那封信大,放不進钱包,你就放在——放在你的笔记本里。如果你有笔记本的话。”
“我有。”蔡思达说。
“你有?”
“嗯。从去年9月2日开始,每天记。”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硬壳的,深蓝色,边角已经被翻得发白,和她的笔记本一样旧。封面什么都没有写,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片深蓝色,被时间和指纹磨出了光泽。
他把本子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9月2日。晴。医院。看到一个女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笔记本,嘴里念‘今天是星期三’。她念了很多遍。她的头发是卷的,有一撮翘着。她念完之后翻开笔记本写下来,写完合上笔记本,笑了。她笑起来有梨涡。
我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去问了护士。护士说她叫邱莹莹,18岁,颞叶受损,短期记忆障碍。”
邱莹莹翻到第二页。
“9月3日。阴。医院。她又来了。今天穿了粉色的卫衣,头发还是翘着。她在走廊里走错了方向,差点走到妇产科去了。我假装路过,跟她说‘那边是妇产科,你要去的科室在另一边’。她看着我说谢谢,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蔡思达。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蔡思达,好人’。她写完之后对我笑了笑,说‘我记住了’。她没记住。但我记住了她的笑容。”
第三页。
“9月4日。雨。医院。她在门口等车,没有带伞。我把伞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跑了。回头看她的时候,她正拿起那把伞,四处张望,好像在找是谁放的。她找不到。她撑开伞,站在雨里,伞很大,她很小。她的卷毛被雨打湿了,更卷了。”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邱莹莹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她的眼泪就多一分。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人,她的眼泪是安静的,像小溪一样无声地流,从眼角滑到下巴,从下巴滴到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翻到了去年的最后一页。
“12月31日。晴。跨年夜。她和她妈妈在家。我站在她家楼下,看着她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没有拉,我看到她的影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在笔记本前坐了很久,大概是在写年终总结。我去年的总结很简单:我认识了邱莹莹。我很开心。”
她翻到了今年的第一页。
“1月1日。晴。新年快乐,邱莹莹。如果明年你还在,那我就继续写。如果你不在了——不,你会在的。我也会在。”
她翻到了8月15日。
“8月15日。晴。今天在她家楼下的信箱里放了一张纸条:‘今天也要加油哦。’我的字不好看,我练了很久才写的。希望她喜欢。”
她翻到了8月20日。
“8月20日。晴。文具店。她来买笔记本,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本淡绿色的。她挑笔记本的时候会歪着头,像一只在观察猎物的小猫。她买完出门的时候,我帮她推了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但我知道她不会记住我的脸。没关系。我看到她的脸了。就够了。”
她翻到了昨天——9月4日。
“9月4日。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毛衣。很好看。她在路上贴了便利贴。她把我的那些模糊的箭头重新描了一遍。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封信,让林恬恬送过来。信上她说:‘从今天开始,也要开始喜欢他了。从第一秒开始。到第七秒也不结束。’
她不知道,我已经开始了。从第零秒就开始了。在她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在她说‘我记住了’但我知道她没记住的时候,在她撑开我放在椅子上的那把伞、在雨里四处张望的时候。
我早就开始了。
从她念‘今天是星期三’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第零秒。
然后是第一秒。
然后是没有尽头的每一秒。”
邱莹莹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
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像是站在一个很冷的地方,又像是站在一个很热的地方。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蔡思达。”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嗯。”
“你写了三百六十五页关于我的事情。”
“嗯。”
“我写了二十多条关于你的事情。”
“嗯。”
“不公平。”
蔡思达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吃了三百六十五天的亏,”邱莹莹吸了吸鼻子,“我要还你。”
“怎么还?”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
她写了一行字。
“9月5日。蔡思达的笔记本从去年9月2日写到了今年9月4日。一共三百六十八天。缺了一天。今天是9月5日,我来帮他补上。”
她写完这一行,把笔记本和笔一起递给他。
“该你了。今天发生了什么?你写。”
蔡思达看着递过来的笔记本,看着她被泪水洗过的、亮晶晶的眼睛。
他接过笔记本,拿起笔,在她的那行字下面写道:
“9月5日。晴。上午。篮球场。邱莹莹一个人来等我。她等了多久她不知道,因为她不记时间。但我猜她等了很久。因为我去的时候,她的影子已经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她坐在台阶上,腿伸得直直的,脚后跟在地上磕,嗒嗒嗒的。风吹过篮网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好像在听什么好听的声音。
她今天做了路标。从宿舍到篮球场,从篮球场回宿舍,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她的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便利贴上的字也是,每一笔都很用力。她还在石凳上贴了一张,写的是‘他是原版,我是他的粉丝’。
这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因为——她愿意为我画路标了。”
他把笔放下,把笔记本还给她。
邱莹莹看着他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下的这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两遍,读了三遍。
“这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她念出来,抬起头看他,“真的吗?”
“真的。”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我画了路标?”
“嗯。”
邱莹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你的人生也太容易开心了。”
“是啊,”蔡思达也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深深,“我一直都很容易开心。只是以前没有告诉你。”
### 三
那天晚上,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大字:
“蔡思达使用说明书”
然后在下面开始列条目。
“第一条:蔡思达喜欢打篮球。他投篮很准,空心入网的时候他会微微笑一下。他最喜欢的投篮位置是左侧四十五度三分线外。他的左手上戴着一个深蓝色的护腕,边上有齿痕,是他自己咬的。他咬护腕的时候说明他在想事情。”
她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想什么事情?大概是关于我的事情。”
“第二条:蔡思达不喜欢吃香菜。但不会说出来,只是默默挑到一边。他的筷子用得不太好,挑香菜的時候会夹到别的菜。所以如果你看到他碗里有香菜,不要问他为什么不吃,幫他挑出来就好。”
“第三条:蔡思达的伞是深蓝色的,骨架很结实,伞面很大。他撑伞的时候习惯把伞倾向右边——因为他走路的时候习惯走左边。为什么他走路喜欢走左边?为了让右边的人离马路远一点。”
“第四条:蔡思达写字的笔是黑色的,0.5mm的子弹头,笔杆是透明的。他用完的笔芯不会扔,会攒起来放在抽屉里。他说看到那些空笔芯会让他觉得自己做了很多事情。——他确实做了很多事情。”
“第五条:蔡思达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深的酒窝——不对,不是酒窝,是笑纹。他笑的时候虎牙会露出来,左眼会比右眼眯得稍微多一点。他很少大笑,大部分时候是浅浅地笑。但那种浅浅的笑已经比很多人的大笑更温暖了。”
“第六条:蔡思达说‘没关系’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不是敷衍,不是安慰,是他真的觉得——没关系。因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被记住’,而是‘她还好’。只要她还好,别的都没关系。”
“第七条:蔡思达有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从去年9月2日开始写,一天都没有落下。那个笔记本里全是关于我的事情。他很傻。他把所有的心事都写在纸上,却不让我看到。还好我今天看到了。”
“第八条:蔡思达说,他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开心。所以如果你想让他开心,就让他对你好。不要拒绝他的好,不要觉得愧疚,不要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承受不起’。因为你的承受,就是他开心的来源。”
“第九条:蔡思达很容易开心。画路标让他开心,写纸条让他开心,吃番茄鸡蛋面让他开心,投进三分球让他开心。他的人生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点点的好,就够他开心一整天。”
“第十条:蔡思达喜欢邱莹莹。从去年9月2日开始,一天都沒有停过。就算邱莹莹今天喜欢他,明天忘记他,后天又重新喜欢他——他都会在。一直在。不会离开。”
她写完第十条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墨水在“不会离开”四个字后面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又像省略号的开头。
她看着那个圆点,忽然笑了。
她拿起笔,在页面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蔡思达使用说明书,持续更新中。因为使用他的人还在慢慢了解他。一天了解一点点。今天了解这一点,明天忘掉,后天再重新了解。但没关系。每一次了解的时候,她都会觉得——这个人真好啊。”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带,在心里默念:蔡思达喜欢邱莹莹,从去年9月2日开始。邱莹莹喜欢蔡思达,从今天——9月5日——开始。
不对,从9月4日就开始了。不对,从她第一次在笔记本上写下“蔡思达”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开始了。不对,从她在医院走廊念“今天是星期三”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但他在。他已经在了。
所以也许,喜欢这件事,从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不知道他。但他知道她。
她不喜欢他。但他喜欢她。
然后有一天,“他不知道她”变成了“她知道他”,“他不喜欢她”变成了“她喜欢他”。
这中间隔了多少天?三百六十七天。
三百六十七天的单箭头,终于在第三百六十八天变成了双箭头。
虽然其中一个箭头只有七秒的长度,每秒都在清零,每秒都在重来。
但它是一個箭头。它是朝向他的。
漆黑的夜里,她彎了弯嘴角。
她翻了个身,把笔记本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抱在怀里。笔记本的封面被她今天沾满粉笔灰的手指摸过之后留下了几个白色的指印,在月光下隐隐约约的,像夜空中最暗的那幾颗星。
她把脸贴在封面上,闭上眼睛。
“晚安,蔡思达。”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风听到了。
九月的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这句话吹散了,吹进了夜色里,吹过了梧桐大道,吹过了篮球场,吹过了那条被新粉笔箭头标记过的小路。
风吹到了男生宿舍四楼的那扇窗前。
蔡思达正坐在床上,就着台灯的黃光翻看自己的笔记本。他翻到了今天写的那一页——“9月5日。晴。上午。篮球场。”
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他的笔记本翻了一页。
他翻回来看,愣了一下。
他看到那一页的最下面,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不是他写的。
笔迹歪歪扭扭的,很用力,像是怕墨水不够深、怕字迹会消失。
那行字写着:
“晚安,蔡思达。今天的我也喜欢你。虽然你不信,但这是真的。——邱莹莹”
蔡思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对着那行字轻声说了一句:“晚安,邱莹莹。今天的我也喜欢你。你不用信,只要是真的就行。”
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傻。对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说话,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但他不在乎。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和往常一样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他弯了弯嘴角。
三百六十八天了。
他要记第三百六十九天。
第五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