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怒”胸腔深处的墨绿火核，忽然向外一张。
原本还在鳞甲下方来回冲撞的幽绿魂火随之一顿。
它们没有继续收拢。
也没有扑向那些刚刚挣脱锁链的灵魂。
“暴怒”缓缓抬起头。
嘴角最先溢出一缕幽绿光芒，紧接着是鼻孔、耳孔，最后连两只眼睛也被相同的光芒填满。
墨绿火核表面原本还绷着数不清的细小魂火。
此时却像一只忽然松开的巨爪，任由那些魂火从指缝间向外滑走。
维克多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不是【大解放术】造成的失控。
“暴怒”主动放开了最后一层牵制。
战前针对“暴怒”的每一次推演，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
被囚禁在体内的灵魂，是毁军魔最重要的力量来源。
魂火吐息需要它们。
【千魂沸腾】需要它们。
就连那具七阶身躯受伤以后的恢复，同样离不开那些被反复燃烧的灵魂。
众人原本以为，锁链被【大解放术】烧毁以后，“暴怒”无论如何也会设法把这些灵魂留在体内。
哪怕暂时压制不住，至少也能压制一部分的灵魂。
可它现在做出的选择，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啊……”
第一道魂影从“暴怒”张开的嘴里挤了出来。
那是一张已经看不清五官的面孔。
它才刚刚脱离喉部，便拼命向远离毁军魔的方向挣扎。
两道。
十几道。
更多灵魂争先恐后地从口鼻间涌出，彼此穿过，又在幽绿魂火中反复重叠。
“暴怒”的双眼随之向外喷出两股绿色洪流。
一张张面孔挤在其中。
有人，有魔兽，还有一些只剩下残缺轮廓的异族生灵。
它们没有身体。
手臂与头颅却还保留着逃离的动作。
耳孔中的绿光也在下一瞬炸开。
上百道灵魂同时冲了出来。
哭声、咒骂、哀求与尖叫挤在一起，最初还能分辨出几道不同声线，很快便汇成了贯穿整片战场的尖啸。
“暴怒”头顶像是打开了数道闸门。
灵魂还在向外涌。
数百道魂影围绕那具庞大身躯盘旋了一周，又沿着不同方向冲向【不落圣垒】的边缘。
结界内，原本正在冲击四处阵脚的恶魔纷纷伏低身体。
几头距离过近的羊首魔被魂影从身体中穿过，动作当场僵了一下，随后又被后方魔群撞向盾墙。
护国军没有因为这场异变离开阵脚。
前排盾牌依旧咬在一起，长弓越过肩甲，后备骑兵则沿着光柱外围不断转向。
只是每个人都能听见那阵迅速逼近的尖啸。
这些不知被囚禁了多少岁月的灵魂撞上金白界壁。
没有灼烧。
也没有阻挡。
一张张扭曲面孔径直穿过光幕，像跃过一层并不存在的水面。
结界只泛起几圈浅淡涟漪。
数以百计的灵魂已经冲进外侧魔群上空。
那些原本伏在界壁外等待圣垒消失的恶魔一阵骚动，却没有重新发动冲击。
更多魂影紧跟着越过界壁。
上千道幽绿轮廓挤在一起，彻底失去了个体边界。
从远处看去，仿佛一场由灵魂组成的风暴正在从“暴怒”体内向外泄洪。
【瞳术】视界中，一行行数值也在随之坠落。
最初离开的几十道灵魂，只让那些数字轻轻波动了一下。
当魂影数量越过百道，“暴怒”的各项数值便开始成片地向下跳动。
每一片幽绿光影离开身体，那具庞大身躯中便有一部分力量随之消失。
“暴怒”鳞甲缝隙间的魂火越来越淡。
胸腔里的墨绿火核也在迅速缩小。
数值从初入七阶一路掉到六阶水准。
维克多抬起星百万。
痛打落水狗这种事，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几乎就在他举弓的同时，刚刚撕开卷轴的阿尔伯特也收起卷轴筒。
披甲独角兽前蹄转向。
一人一骑沿着短弧重新加速，直取“暴怒”胸前已经黯淡下来的魂火。
“暴怒”的力量在快速流失。
眼下无疑是整场讨伐中最适合扩大战果的机会。
可星百万才刚刚被拉开一半，维克多的脸色便变了。
数千道灵魂的咆哮和无序奔涌，掀起了一股“灵魂风暴”。
“暴怒”周围的空气整个向外塌了下去。
“轰！”
灵魂没有实质。
它们携带的力量却没有消失，形成的能量洪流沿着每一道魂影向外炸开。
泥土先被压低。
随后整层掀起。
距离“暴怒”最近的阿尔伯特首当其冲。
披甲独角兽身上的白光才刚刚亮起，迎面压来的能量洪流便把那层光芒撞得向后弯折。
独角兽前蹄离地。
整个身体在半空翻过一圈。
阿尔伯特紧握缰绳，仍旧被连人带马掀飞出去。
几片早已被战斗震松的甲片与地面碎石一起飞散。
一人一骑越过数十米战场，才在白色斗气的包裹下重重落地。
维克多已经松开弓弦。
尚未成形的元素箭散回空气。
星百万横在身前。
【五相戏万灵·老丑·老步老口气】
一道佝偻身影率先挡在维克多前方。
老者穿着茶衣宽裤，腰背弯得像一张快要折断的旧弓。
他没有抬手阻挡。
只是迎着那股贯穿战场的洪流，费力地喘了一口气。
“呼……嗬……”
上千灵魂叠在一起的尖啸，忽然断了一拍。
原本一气压来的冲击也跟着出现停顿。
老丑向前挪出半步。
膝盖一弯。
风暴前端随之向下塌落。
老者抬不起肩，那股本该从前向后贯穿到底的力量也没能重新续上。
前一层冲击才刚刚过去，后一层便像喘不上气般慢了半拍。
紧密相连的能量洪流被拆出一道道断层。
力量还在向前。
却在每一次重新衔接时向外漏散。
尖啸也从一道完整长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喘鸣。
老者虚影还未完全散去，一双雪白水袖已经从维克多身后探了出来。
【五相戏万灵·青衣旦·水袖功】
青衣娘子抬袖。
一段冲击落在袖面，雪白长袖顺势向上一扬，将其牵向半空。
回袖。
另一股力量被袖尾卷住，贴着维克多身侧绕出一圈。
青衣掩面，脚下缓缓转身。
两条水袖沿着老丑撕开的断点交替穿过。
一股向左，一股向右。
还有几道来不及引开的冲击，被她转身时向下一压，顺着水袖送入地底。
“碰！”
土层深处传出一声闷响。
青衣向前缓步。
薄底鞋靴每落下一次，地面便多出一道向外延伸的弧形裂痕。
原本从正面压来的风暴被水袖牵成数道弯曲长流，绕着维克多所在的位置向两侧滑开。
断续喘鸣也被一层层压进地下。
等到青衣最后一次回袖，传到维克多耳中的只剩几声沉闷震动。
可余下的力量依旧不小。
地面上的尘土被重新卷起。
老丑与青衣接连制造出的空隙，也在风暴持续挤压下迅速闭合。
【四时天律弓术·冬章·小寒·鹊始巢】
青风绕着维克多旋转。
风丝先从肩头掠过，在身体外围盘成一座鹊巢轮廓。
水汽紧跟着铺入其中，沿着风丝之间的缝隙搭起内层脉络。
土元素从脚下升起。
一枚枚土质节点卡入巢壳，将风丝与水脉固定在不同受力位置。
最后一层自然魔力从节点间蔓延开来。
风、水、土与自然力量彼此牵连，转眼便将维克多整个包裹进去。
残余风暴撞上巢壳。
最外侧风丝骤然绷直。
水脉一条接一条亮起，将集中在一处的冲击向整座鹊巢分散。
土质节点随之下沉。
前排几枚直接压进泥土里，后方节点则沿着巢壳向外错开，把那股力量传向地面。
“咯吱……”
鹊巢被压得向内收缩。
自然魔力却始终维持着风丝与水脉之间的联系，不让任何一处受力节点单独断开。
洪流经过老者、青衣与鹊巢的三层消磨，终于只剩下围绕巢壳来回游走的乱流。
几缕余力从风丝间钻了进来。
维克多背后的披风立刻浮现出一片片水鳞纹。
【蛇灵·柔鳞卸劲】
鳞纹从领口铺向肩线。
又沿着后背一路延伸到披风下摆。
余下冲击落在第一片鳞纹上，立即被拆成数股细流。
数股再分。
转眼化作上百缕贴着披风滑动的气劲。
它们沿肩膀绕向两侧，顺着脊背滑向下摆，没有一股能够在维克多身上停留。
披风边缘向外卷起两道细长气浪。
像溪水遇上一块立在河中的石头，自行分开，又在远处重新汇入风暴。
“簌簌……”
最后的力量贴着水鳞纹滑走。
鹊巢外层的风丝松开。
水脉化作雾气，土质节点则一枚枚落回满是裂纹的地面。
灵魂风暴的冲击继续向远处扩散。
维克多周围的碎石、残肢与尘土已经被清得一干二净。
脚下土地布满弧形裂痕。
唯有维克多牢牢地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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