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深秋,汉江的风裹着鄂北的寒意,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吹得江畔的芦苇絮漫天翻飞,也吹透了师部医院单薄的窗棂。
陈铮在病床上整整躺了三个月,腹部那道伤口早已结痂愈合。他缓缓穿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的川军军装,指尖摩挲着领口,郑重别上少校领章,理了理衣襟,大步走出了医院大门。
门外,薛晴早已静立等候。她身着泥黄色的中央军军装,乌黑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压在笔挺的军帽下,眉眼间少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婉,手里紧紧拎着一个粗布包裹。看见陈铮走出,她快步上前,上下细细打量一番,确认他行动无碍,嘴角才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声音轻柔却笃定:“总算能走了?”
陈铮轻轻活动了一下腰身,旧伤虽无大碍,却仍有隐隐的酸胀,他咧嘴一笑,带着军人的爽朗:“再躺下去,一身骨头都要躺得锈住,再也拿不起枪了。”
薛晴将手里的布包递到他面前,语气里满是细碎的牵挂:“拿着,带着路上吃。”
陈铮伸手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用打开,他也能猜到里面的物件——紧实的干粮、咸香的腌菜,还有他最爱的几包老刀牌香烟,每一样都藏着她的细心。
“我送你到路口。”薛晴轻声说道。
“不用麻烦,旅部派了军车来接,就在前面路口等着。”陈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不舍。
两人沿着江畔的小路并肩缓步前行,一路无言,唯有身后汉江滔滔水声,伴着风吹杨树的簌簌声响,枯黄的叶子随风飘落,铺了一地萧瑟。小路不长,却走得格外缓慢,都想把这短暂的相伴多留片刻。
走到路口,一辆墨绿色军用吉普车早已停在路旁,引擎微微轰鸣,等着出发。陈铮停下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薛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到了驻地,务必来信报平安。”薛晴率先开口,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陈铮重重点头,嘴唇动了数次,那些藏在心底的话,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字。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坐上吉普车副驾驶位。车子缓缓发动,车轮卷起漫天黄尘,模糊了视线。
薛晴始终站在原地,望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直到那抹军绿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融入深秋的暮色里,她才久久地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往回走,身影孤单却坚定。
……
彼时,独立旅的驻地早已从襄樊外围,转移至鄂西北连绵起伏的丘陵深处,山林茂密,易守难攻,处处透着备战的紧绷氛围。陈铮风尘仆仆赶到旅部报到时,周正明正伏在桌前,对着一张布满标记的军用地图凝神思索,指尖在地图上的防线间来回比划。
“报告!直属营营长陈铮,伤愈归队,请旅长指示!”陈铮挺直脊背,站在门口,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穿透了屋内的安静。
周正明猛地抬头,看清是他日思夜盼的爱将,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大步跨到陈铮面前,重重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十足,满是久别重逢的激动:“好小子!你可算活着回来了,这三个月,可把我们盼苦了!”
这一掌力道颇大,震得陈铮伤口隐隐作痛,他却咧嘴一笑,岿然不动,只敬了个礼。一旁的杨文斌也连忙起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咱们旅的主心骨总算归位了。”
周正明拉着陈铮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语气激昂:“你养伤的这三个月,咱们独立旅没闲着,从大洪山麓打到襄樊城郊,跟鬼子接连打了好几场硬仗,寸土不让。”
杨文斌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振奋:“而且,兵员和武器装备也得到了补充和改善。现在咱腰杆子比之前硬多了,是吧老周?”
周正明笑着点头。
陈铮目光坚定,再次立正:“是!谢谢旅长,参谋长和弟兄们的信任!”
周正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你带出来的那些老弟兄,刘大个、吴国荣、陈华,全都在营里等着,一个都没少,位置都给你留着。”
一句话,让陈铮这个历经枪林弹雨的铁血汉子,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
……
直属营的驻地,选在一处山坡上的废弃村落,断壁残垣间,被战士们收拾得整整齐齐,处处透着军纪严明。陈铮刚踏入营地,就听见训练场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气势如虹。
只见刘大个正带着一连战士,在训练场上苦练拼刺,一百多名士兵齐声怒吼,“杀”声震天,手中的木枪在阳光下划出凌厉的弧度,刺刀寒光闪闪,尽显川军血性。
刘大个第一个瞥见陈铮,先是愣在原地,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一把扔下手里的木枪,迈开大步,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扯着大嗓门嘶吼:“营长!咱们营长回来了!”
这一声喊,响彻整个训练场,所有训练的战士都停下动作,纷纷转头看来,眼中满是狂喜。吴国荣从二连阵地快步奔来,陈华也从三连方向急匆匆赶到,三人齐刷刷站在陈铮面前,脸上堆满笑容,却又眼眶泛红,满是思念。
刘大个挠着头,咧嘴傻笑,声音带着哽咽:“营长,你可算回来了,弟兄们天天念叨你,就盼着你回来带我们打鬼子!”
陈铮看着眼前这三位生死兄弟,看着一张张黝黑却坚毅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暖意四溢:“我也想你们,每一个弟兄,我都记着。走,带我去看看咱们的部队。”
扩编后的直属营,下辖三个步兵连,外加一个机枪排、一个侦察排,全营共计五百余人,其中七成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从滕县死守、徐州突围,到大洪山阻击战,一路浴血拼杀过来,个个都是硬骨头。
曾经瘦小机灵的干猴,如今已是侦察排排长,手下带着三十多名精干战士,个个身形矫健,爬崖越岭如履平地,眼神锐利,尽显侦察兵的本色。
“营长!”干猴从旁边的崖壁上麻利地滑下来,快步跑到陈铮面前,立正敬礼,脸上沾着泥土,却难掩眼中的崇敬与欢喜。
陈铮看着他如今干练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不错,总算有个排长的样子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
干猴嘿嘿直乐,拍着胸脯骄傲地说:“营长,我带出来的这帮徒弟,爬崖探路,比我当年还要利索!”
接下来的日子,鄂北的丘陵间,整日响彻着练兵的号角。陈铮带着直属营,开启了高强度的实战整训,每一项训练都瞄准战场需求,毫不松懈。
每天天不亮,清脆的起床号便划破黎明的寂静,五公里越野负重前行,紧接着是精准射击、近身拼刺、手榴弹投掷、战术协同演练,训练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此起彼伏,将士们个个汗流浃背,却没有一人叫苦退缩。
陈铮更是身先士卒,亲自带着侦察排,翻山越岭,摸遍了驻地周边方圆五十里的每一寸地形,每一条山间小路、每一道沟壑、每一座山头的标高与坡度,都被他一笔一划详细标注在手绘地图上,密密麻麻,细致入微。
“营长,咱们这么玩命训练,是不是要打大仗了?”一日休整时,干猴凑到陈铮身边,忍不住开口问道。
陈铮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眼神凝重,没有直接回答,只沉声说道:“战场之上,多练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多一分打退鬼子的底气,多练练,总没有错。”
他心里清楚,日军对鄂北、鄂西的野心从未消减,一场恶战,早已近在眼前。
……
1940年5月1日,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调集第三、第十三、第三十九师团及第四十师团一部,总计十二万兵力,配备重炮、装甲车,向第五战区发起全线猛攻,震惊全国的枣宜会战,正式爆发。
战火蔓延的消息传来时,陈铮正在训练场上,盯着新兵进行实弹射击训练,神情专注。一名通讯兵骑着快马,策马飞奔而来,马蹄扬起尘土,手里高举着加急电报,神色慌张:“营长!旅部急电,前线战事危急!”
陈铮快步接过电报,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无比冷峻,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全营立即集合!全副武装,准备出征!”他厉声嘶吼,声音穿透训练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所有战士瞬间停下训练,迅速整理装备,列队集合。
不过十分钟,直属营五百余名将士,全副武装,整齐列队,军姿挺拔,眼神坚毅,静待命令。
陈铮站在队列前方,高举手中的电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一位将士心上:“鬼子倾巢而出,十二万大军,直扑我第五战区防线,妄图侵占枣阳、宜昌,进犯川东大门。师部命令,我直属营随旅部即刻开赴前线,阻击来犯之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无畏的脸庞,这些面孔里,有身经百战的老兵,有刚入伍的青年,却都透着川军的血性:“咱们从滕县死守,一路打到现在,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什么样的险境没闯过?川军将士,只有战死的魂,没有投降的兵!”
说罢,他猛地拔出手枪,朝天鸣枪一声,枪声划破长空,带着决绝的战意:“出发!”
五百将士齐声应和,脚步铿锵,向着战火纷飞的前线,毅然奔赴,身后的尘土飞扬,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们却无所畏惧。
……
直属营奉命火速开赴随县以北的桐柏山地区,任务是阻击日军第三师团一部,扼守山间要道,延缓日军推进速度。
陈铮当即下令,由干猴率领侦察排作为先头部队,提前出发,潜入敌后,摸清日军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与宿营位置。经过一夜侦察,干猴传回情报:日军一个联队三千余人,配有十余门山炮、数辆装甲车,正沿着山间公路向南稳步推进,宿营地选在一处山坳之中,辎重部队殿后,守卫相对薄弱。
“营长,鬼子兵力雄厚,光步兵就有两千多,重火力充足,咱们硬拼肯定吃亏。”干猴趴在山头掩体里,举着望远镜,指着山下的公路,语气凝重地汇报。
陈铮趴在他身侧,目光紧紧盯着日军营地,仔细观察良久,才缓缓缩回山脊后,从怀中掏出手绘地图,平铺在地上,指尖指着山坳后方的辎重区:“鬼子人多、装备好,咱们绝不能跟他们硬碰硬,要利用桐柏山的地形优势,打他侧翼,袭他辎重,断他粮草弹药,让他不战自乱。”
他指着地图上的关键位置,部署作战计划:“今晚,我亲自带侦察排,摸进日军宿营地,炸毁他们的弹药车;刘大个、吴国荣、陈华,各带连队,埋伏在山路两侧,待辎重被炸,日军阵脚大乱时,立刻发起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刘大个一听陈铮要亲自带队深入敌营,当即急了,上前一步,嗓门洪亮:“营长,太冒险了!侦察排就三十多号人,深入虎穴,万一被鬼子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要去我去!”
“上次红枫口战斗,你也是亲自带队进攻,差点就回不来,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冒险!”刘大个语气急切,满是担忧。
陈铮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此次夜袭,事关成败,我必须亲自去。侦察排精干灵活,人少目标小,不易暴露,就这么定了,今夜子时,准时行动。”
夜幕降临,桐柏山的夜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山风呼啸,带着阵阵寒意,恰好掩盖了行军的声响。陈铮带着干猴及三十名侦察排战士,人人轻装上阵,只携带短枪、手榴弹与匕首,身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抹着锅底灰,借着夜色与草木掩护,悄无声息地向日军营地摸去,脚步轻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日军营地内,篝火零星,外围拉着铁丝网,几名哨兵抱着枪,在营地周围来回踱步,神情懈怠,丝毫没有察觉暗处的杀机。辎重车队停在营地最西侧,几十辆大车整齐排列,车上堆满弹药箱与粮袋,仅有两名哨兵看守,疏于防范。
干猴趴在地上,仔细观察哨兵的动向,压低声音对陈铮说:“营长,左边哨兵每隔五分钟就会往东张望,注意力分散;右边哨兵腿有伤病,行动迟缓,反应慢,咱们可以趁机下手。”
陈铮微微点头,眼神锐利,低声部署:“左边哨兵交给我,右边你负责,悄无声息解决掉,不得发出声响。得手后,立刻将手榴弹投向辎重车,炸毁物资后,即刻撤退,不许恋战!”
干猴会意,带着两名战士,贴着地面,匍匐前进,身形灵活如鬼魅。陈铮也拔出匕首,咬在口中,弯腰潜行,一步步靠近哨兵。
泥土的腥气混着夜风,扑面而来,他能清晰听见自己沉稳的心跳,每一步都精准无比。十米、五米、三米,距离越来越近,时机转瞬即逝。
左侧哨兵恰好背过身,掏出烟袋,低头点火,毫无防备。陈铮猛地起身,快步上前,左手死死捂住哨兵的嘴,右手匕首快速划过其咽喉,动作干脆利落,哨兵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便软倒在地,被他轻轻放在草丛中,不留痕迹。
几乎同一时间,右侧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响,干猴也成功解决了哨兵。陈铮抬手打出一个手势,三十名战士瞬间从草丛中跃起,如猛虎下山,冲向辎重车队,拉开手榴弹引信,精准投向堆满弹药的大车。
“轰!轰!轰!”
接连几声巨响,撕裂了黑夜的寂静,冲天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山坳,弹药箱被引爆,剧烈的爆炸接连不断,碎片与弹片四处飞溅,粮袋被引燃,浓烟滚滚。日军营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抱着枪却不知敌人身在何处,哭喊声、叫嚷声乱作一团。
“撤!”陈铮一声令下,战士们迅速集结,趁着日军混乱之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原路返回埋伏点。
山路两侧,刘大个、吴国荣、陈华听到爆炸声,立刻下令发起进攻,机枪、步枪同时开火,手榴弹接连投向公路上的日军,火力密集如网。日军被打得晕头转向,死伤惨重,妄图组织反击,可山间公路狭窄,两侧山地陡峭,他们的重炮、装甲车根本无法展开,只能被动挨打。
这场伏击战,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天色微亮,晨光破晓,日军死伤三百余人,丢下遍地尸体与装备,狼狈后撤。直属营大获全胜,缴获山炮两门、轻重机枪十余挺、步枪百余支,还有大量弹药与粮秣,极大地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
陈铮站在山头,望着日军撤退的方向,将驳壳枪缓缓插回腰间,神情沉稳,没有丝毫懈怠:“立刻打扫战场,收拢伤员,清点缴获物资,向旅部报捷。”
他知道,这只是枣宜会战的开端,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后面。
……
枣宜会战的战局,远比预想中更为惨烈、焦灼。日军投入的兵力与火力,远超第五战区预估,中国军队多处防线被突破,将士们浴血奋战,却依旧难以抵挡日军的猛攻,不得不逐步向后转移,收缩防线。
1940年5月,张自忠将军率领第三十三集团军,在襄河东岸与日军展开殊死血战,身中数弹,依旧亲临前线指挥,最终壮烈殉国,用生命践行了“为国捐躯”的誓言,举国悲痛。
前线战事急转直下,直属营临危受命,接到旅部死命令:担任全军后卫,坚守葫芦口阵地,不惜一切代价,掩护主力部队向鄂西转移,至少坚守三天!
周正明亲自打来电话,语气沉重,满是愧疚与期许:“陈铮,这次任务,是九死一生。主力部队转移,伤员、辎重众多,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安全撤离,你必须守住葫芦口,一步都不能退。”
“三天?旅长,日军第三师团主力就在附近,先头部队至少一个大队的兵力扑向葫芦口,我只有一个营五百弟兄,装备远不如鬼子,这仗太难打了。”陈铮握着电话,目光落在地图上的葫芦口——此处是山间咽喉,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一条公路,是日军追击主力的必经之路,无险可依,易攻难守。
“我知道难,可师部命令已下,全军安危,系于你直属营一身。”周正明的声音带着哽咽,“陈铮,我信你的本事,信川军弟兄的血性,坚守三天,三天后,我亲自带队接应你,务必活着带弟兄们回来。”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陈铮缓缓放下听筒,站在地图前,久久沉默,眼神凝重如铁。刘大个、吴国荣、陈华、干猴,全都站在他身后,神情肃穆,静待命令,没有一人退缩。
“日军第三师团前锋,很快就会抵达葫芦口,他们要追击我军主力,必须从此处经过。”陈铮转过身,指着葫芦口两侧的山脊,语气坚定,“一连守左翼山脊,二连守右翼山脊,三连在山口后方构筑二线阵地,作为预备队;机枪排、机炮排分置两翼,构建交叉火力,死死封锁公路,绝不让鬼子前进一步。”
“营长,真要守三天?咱们兵力不足,弹药有限,怕是……”刘大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军令如山,没有退路。
“必须守三天,主力部队的安全,全系于我们身上。”陈铮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四位生死兄弟,“此战,九死一生,愿意留下的,跟我死守阵地;若有想撤的,我绝不强求。”
话音落下,没有一人出声,所有人都攥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坚定。刘大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满是血性:“营长,咱们从滕县一起杀出来,早就把命交给彼此了,别说三天,就是守到死,我也陪着您!”
陈华重重点头:“三连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掉链子,绝不给川军丢脸!”
吴国荣沉默着握紧步枪,眼神沉稳,用行动表明了决心;干猴更是挺直脊背,敬了个军礼:“侦察排随时待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陈铮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沙哑,“各连即刻出发,天亮之前,务必构筑好防御工事,进入阵地!”
次日拂晓,天刚蒙蒙亮,日军的进攻便拉开了序幕。先是重炮轮番轰击,炮弹如雨点般砸向葫芦口的山脊,爆炸声震耳欲聋,泥土、碎石、断木四处飞溅,整座山都在剧烈颤抖,临时构筑的工事瞬间被炸得面目全非。炮火刚歇,日军步兵便发起冲锋,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嗷嗷叫着往山口扑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打!”刘大个一声怒吼,左翼一连的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如暴雨般扫向日军,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一排排倒下,后面的士兵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冲锋,毫无惧色。
右翼阵地,吴国荣带领二连战士,用集束手榴弹,精准炸毁了两辆试图强行突破的装甲车,钢铁残骸横在公路中央,彻底堵住了日军车辆的通道,延缓了日军的进攻速度。
陈华的三连,在山口后方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支援两翼,补充兵力。
陈铮趴在临时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全程紧盯战场态势,日军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丝毫没有停歇,直属营的伤亡人数,在不断攀升。
“营长,一连伤亡三十余人,刘连长让你放心,誓死守住阵地!”通讯兵浑身是土,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告诉刘大个,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许后退一步!”陈铮咬着牙,声音沙哑。
“营长,二连机枪弹药告急,请求支援!”通讯兵再次跑来报告。
“立刻把预备队的弹药,全部调往右翼!”陈铮当机立断。
“营长,三连请求增援,左翼阵地快顶不住了!”通讯兵满身是血又一次跑来。
陈铮看了一眼腕表,沉声道:“让陈华再坚持半小时,我带侦察排过去支援!”
第一天,日军发起四次大规模冲锋,全都被直属营将士死死打退,阵地依旧牢牢握在手中,可全营伤亡已过百人。
第二天,日军增调火炮与飞机,对葫芦口阵地展开狂轰滥炸,空中战机俯冲扫射,地面炮火密集如雨,阵地上的工事几乎被夷为平地,战壕被炮火填平,战士们只能躲在弹坑里,依托残垣断壁顽强抵抗。弹药越来越少,伤亡持续增加,不少战士身负重伤,却依旧不肯下火线,抱着步枪,坚守在阵地上。
陈铮穿梭在各个阵地之间,查看伤员,鼓舞士气。在左翼阵地,他看见刘大个光着膀子,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顺着胳膊往下流,却浑然不觉,扛着一挺轻机枪,对着冲锋的日军疯狂扫射,吼声震天。
“刘大个,快去包扎伤口!”陈铮厉声喊道。
刘大个回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与血污,咧嘴一笑:“营长,没事,小伤,不耽误打鬼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让鬼子过来!”
陈铮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无声的支持,转身赶往右翼阵地。
吴国荣正蹲在掩体后,仔细捆绑集束手榴弹,动作缓慢却沉稳,脸上满是灰尘,唯有眼神依旧坚定。看到陈铮,他轻声道:“营长,子弹快打光了,就剩这些手榴弹了,足够再打退鬼子一波冲锋。”
陈铮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这份生死与共的默契,无需言语。
第三天,是最艰难的一天,也是决定生死的一天。
日军深知此地关键,从凌晨四点便发起全线猛攻,炮火覆盖、步兵冲锋,循环往复,一刻不停,妄图一举拿下葫芦口。直属营的阵地早已被炸得面目全非,弹坑密布,遍地都是伤员与牺牲将士的遗体,活着的战士,个个浑身是伤,弹药几乎耗尽,却依旧坚守在阵地上,没有一人后退。
刘大个的一连,伤亡过半,仅剩二十余人;吴国荣的二连,损失惨重,机枪全部损毁;陈华的三连,早已全员顶上前线,与日军展开近身肉搏。
陈铮的指挥所,被一颗炮弹直接命中,炸塌了半边,他从废墟里艰难爬出来,浑身是土,额头被碎石划破,鲜血直流,却依旧紧紧攥着望远镜,紧盯战场。
“营长!鬼子冲上来了,距离山口只有三百米!”干猴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带着急切。
陈铮举起望远镜,只见黑压压的日军,如潮水般涌向山口,兵力至少两个中队,气势汹汹。他回头望向山口后方,主力部队早已撤离远去,可没有接到旅部的撤退命令,他就不能退,半步都不能退。
“弟兄们,跟鬼子拼了!”陈铮拔出驳壳枪,嘶吼着冲向阵地,声音嘶哑,却带着无穷的力量。
活着的直属营将士,从弹坑里、废墟里、残垣后,纷纷探出身,拿起最后的武器,有的端着步枪,有的握着刺刀,有的拿起石块,向着日军发起最后的反击,喊杀声、肉搏声、枪声,交织在一起,响彻葫芦口。
靠着川军将士的血性与决绝,又一次打退了日军的冲锋。
陈铮靠着战壕壁,大口喘着粗气,腹部的旧伤被牵扯,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完好,没有渗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就在这时,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满是鲜血,却难掩兴奋,声音颤抖:“营长!旅部急电!主力部队已安全转移,命令我部,即刻撤退!”
陈铮一把接过电报,看清上面的文字,悬了三天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眼眶瞬间湿润。他望着阵地上仅剩的一百余名弟兄,个个浑身是伤,疲惫不堪,却眼神坚定,声音哽咽着下令:“传令各连,交替掩护,有序撤退,带好伤员,带好牺牲弟兄的遗物,咱们回家!”
三天血战,直属营以五百兵力,死守葫芦口,阻击日军一个大队,为主力部队转移争取了宝贵时间,全营伤亡三百八十余人,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
枣宜会战落幕,这场惨烈的战役,以宜昌沦陷告终,却也让日军付出了惨重代价,彻底粉碎了其西进入川的企图。战后,第五战区对参战部队进行大规模整编与补充,表彰战功卓著的队伍与将士。
直属营在枣宜会战中,夜袭敌营、死守葫芦口,以弱胜强,战绩斐然,全营毙伤日军近五百人,圆满完成后卫阻击任务,成为第五战区的典范部队。
军部的嘉奖令,很快下达:
“一二五师直属营营长陈铮,指挥果断,身先士卒,作战英勇,率部浴血奋战,圆满完成阻击任务,战功卓著,擢升为上校团长,调任第一二五师第三七三团团长,原直属营编入三七三团建制。”
嘉奖令宣读当天,新组建的三七三团一千余名将士,整齐列队在营房前的空地上,军姿挺拔,气势恢宏。陈铮身着笔挺的军装,佩戴上校领章,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黝黑坚毅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从滕县突围时,仅带领三十余名弟兄,一路浴血拼杀,从连长升任营长,如今又晋升为团长,每一步,都踩着弟兄们的鲜血,每一份荣誉,都属于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他想起那些在滕县、在葫芦口、在无数场战役中牺牲的弟兄,若他们还在,该有多好。
台上,他没有过多言语,猛地举起右手,向着台下一千多名弟兄,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台下,一千多名战士同时举起右手,军礼整齐划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