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个家里,除了王佑轩跟禾儿之外,姜云最愿意与之说话的人,便是王长贵这个公公。
他不像赵氏那样疾言厉色,更不像王佑轩那样阴鸷偏执。
即便伤了腿,再也走不了路,他也没有怨天尤人,反而总是见人都带三分笑。
再配上他那张温和憨厚的脸,很难让人对他产生防备。
赵氏和王佑轩都去了地里,姜云彻底放下了心。
她转头回去,正准备叫醒禾儿。
没想到,禾儿已经从床上起来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样子是刚醒。
“娘,我们什么时候去山上?”
小小的人儿心里头装着这件事,眼睛还没怎么睁开呢,一开口问的就是这个。
姜云哭笑不得,“等你先洗把脸,咱们再去,你都睡成小花猫了,这样子出门,会被人家笑话的。”
禾儿已经五岁了,到了爱美的年纪,平日里,得了一条漂亮的发带,都能乐得好几天合不拢嘴。
一听自己变成了小花猫,那还得了?
她连忙去了院子里打水洗脸,洗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才抱着饼子,跟着姜云,亦步亦趋的上了山。
时间还早,几乎不会有人会挑着这么早的时候上山。
姜云牵着禾儿,看着天边微亮的熹光,披着晨露上山。
只是,她没想到,她还没到陆战的家,就在半道上遇见了他。
他不知道从哪里回来,衣裳上都沾染了一层露珠。
看见姜云时,他当做没有看见她的样子,径直从姜云的身边擦过。
山路本就狭窄,姜云即便站在路边不动,依照陆战魁梧的身形,也能堪堪挨着她的肩膀。
他走来,携着一程温热的风,吹动姜云鬓间与乌发交缠的发带。
“陆家大哥。”
姜云扭头,对上陆战宽阔高大的背影。
“谢谢你。”
“不用谢。”
陆战没有回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冷硬,“没有我,你也不会遇见那一遭事,是我没有处理好自己的私事,连累了你。”
所以,他要离她远一些。
他要离所有的人都远一些。
他不是一个吉祥的人,不论跟谁在一起,都会给别人带来灾祸。
“也不全是为了昨天的事,你给的菇子和野鸡,还有药和……”
姜云咬了咬唇,“和来我家帮忙修缮灶屋的人跟那么多顿饭,每一件事,我都得好好谢谢你。”
不知不觉,她已经欠了他那么多。
陆战的语气更硬,“不用。”
他帮她,并不是为了换取她的感谢。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报恩。
却没想到头来,差点害了她。
丢下这两个字,陆战抬腿就要继续走。
禾儿古灵精怪得很,一下子扑上去,抱住了陆战的腿。
陆战太高,而她太矮。
她努力地仰头,都看不全陆战的脸。
只能看见一把乱糟糟的胡子。
对于禾儿来说,陆战就像是一座高大巍峨的山。
“大个子叔叔。”
小姑娘嗓音软软糯糯的,难得碰见一个不怕他的孩子,陆战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和娘亲是来给您送团圆糕的,昨儿个中秋,叔叔您吃团圆糕了吗?”
团圆糕?
自爹娘死后,他便再也没有吃过团圆糕了!
整整七年,每一年,一到中秋,他就会想起爹娘。
那一年,也是中秋。
爹娘为了赚钱给阿爷买药,赶回来过中秋,这才出了意外。
那天的他,捧着阿奶大发善心给他的一块团圆糕,坐在门槛上等爹娘回来,想让他们也尝尝鲜。
谁曾想,他们到底是没能吃上那块糕饼。
而他,也再也没有尝过团圆糕的味道。
小姑娘仰头仰的辛苦。
陆战干脆半蹲在禾儿跟前。
即便如此,他仍旧比禾儿高出了一个头。
“未曾。”
对着半大的孩子,他说不出冷硬伤人的话,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
禾儿将踹了一路的油纸包捧到了陆战面前。
“喏,这是禾儿和娘亲特意为叔叔留的,娘亲说了,只有吃过团圆糕的中秋,才算是真的圆满。”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陆战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有一种,时刻被人记挂在心里的满足。
最后一次。
他告诫自己。
陆战,这是你最后一次跟姜云母女有所交集。
今日过后,你便再也不要出现在她们面前,给她们带来无妄的灾害。
“好。”
终于,从陆战的口中听到了应答。
禾儿那双漂亮明媚的葡萄眼顿时弯成了月牙。
“娘亲,大个子叔叔收下我们的糕饼了。”
姜云弯腰,揉了揉禾儿的小脑袋,“还是我们禾儿厉害。”
陆战还蹲在禾儿面前,姜云是弯腰去摸禾儿脑袋的。
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
一个偏头,她正对上了陆战的眼睛。
像是盛夏午夜最璀璨的星海。
深邃又明亮,还带着几分莫测的幽光。
姜云猛地后退两步,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低头,慌乱解释:“我……我不是故意要挨你那么近的,我只是习惯性地去摸……”
“我知道。”
陆战打断了她的话。
“东西我收下了,以后,见到我,就当做陌生人吧。”
这一次,陆战是真的走了。
禾儿看了看陆战的背影,又看了看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的姜云,好奇。
“娘亲,大个子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若是从前,姜云一定也跟禾儿猜想的一样。
但他几次三番出手帮她,反倒让姜云改变了想法。
“或许,他只是一个人住久了,不太擅长跟外头的人打交道而已。”
“是这样吗?”
禾儿似懂非懂,“就像禾儿不擅长跟阿奶和二叔打交道一样吗?”
一想到那两个人,姜云失笑。
“是呢,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所以禾儿,我们一定不能笑话大个子叔叔,还要帮她保守秘密,好不好?”
“好,禾儿最会保守秘密了。”
东西送出去了,母女俩了却了一桩心事,姜云拉着禾儿的手,由着她一蹦一跳地下山。
“娘亲,你看禾儿跳得高不高?”
“你当心点儿,别摔着了!”
“哈哈哈,娘亲禾儿很厉害的,才不会摔跤呢!”
银铃般的笑声传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王佑轩一愣,站起身四处张望。
“我怎么好像听见禾儿的声音了?”
赵氏脸上罩着她自己缝制的口布,手里套着一层厚厚的布套子,扒拉着厚重的落叶,寻有毒的菇子,连头都没抬一下。
“怎么可能?那对小贱人现在应当在家里头绣花,根本不可能上山。”
想想也是。
现在,家里的柴火都不用姜云捡了。
难道,真的是他多心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