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他重新对焦了一下。
这棵树是正的,根在下冠在上。
但树干上刻着的那组纹路,是倒的。
巨树之下是石阶。
白色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两侧站满了跪伏的身影。
耳朵是尖的。
所有人的耳朵都是尖的,皮肤白得反光,头发的颜色从浅金到深碧都有。
他们跪在石阶两侧,额头贴着地面,一齐朝着石阶尽头的方向匍匐。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平台。
平台上放着一把椅子,椅子的靠背雕成了树枝的形状。
椅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坐着,是站着。
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顶王冠。
王冠不大,银白色的底圈上缠绕着细密的叶脉纹路,最高处嵌着一粒暗绿色的宝石。
跟刚刚飞进他十字架的那粒,一模一样。
画面拉近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把那顶王冠举起来,往一个人的头上放。
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人。
长发垂到了腰间。
绿色的。
很深的绿,像是把盛夏的整片森林揉碎了染上去的。
她低着头,脖子微微弯着,等待王冠落下来。
林烬看不清她的脸。
画面在这个角度被一层雾气挡住了,只能看到一截下颌和嘴唇的轮廓。
王冠戴上了。
银白色的金属贴在绿发之间,暗绿色的宝石刚好嵌在她的额头中央。
她抬起头。
嘴唇张开了。
说了一句话。
声音被雾气削去了大半,像隔着三层墙传过来的回声。
“主……冠……”
两个残音。
第一个字跟罗莎莉亚、伊莲娜、塞西莉亚叫他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第二个字还没听完,画面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从中间砸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林烬猛地睁开了眼。
他还蹲在溶洞里。
火折子的火焰快要灭了,只剩一簇豆大的黄光在石缝里摇曳。
他的掌心全是汗。
十字架在胸口安安静静地贴着,温度降到了跟体温差不多的程度。
那粒宝石没有再跳动。
画面也没有再出现。
他直起身,扶了一下洞壁。
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信息量太大了,脑子消化不了。
巨树。石阶。跪伏的尖耳族群。王冠。
绿色头发的女人。
他给她戴王冠。
她叫他“主”。
但那个“主”字的语气,更接近……对等者。
林烬拔出脚边的火折子,重新吹亮了火头。
他把笔记本掏出来,靠着洞壁坐下,就着微弱的火光开始写。
“宝石自行脱离岩层进入十字架。进入后触发信息流,内容为记忆碎片。画面中出现巨型世界树、石阶上的跪伏族群(疑似精灵类)、王冠加冕仪式。被加冕者为绿色长发女性,称呼为'主'加一个被截断的字。”
他停了一下。
又加了一句。
“加冕者是我自己的手。”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两秒。
“或者是以前某个'我'的手。”
他想到了伊莲娜说在二阶晋升时遇见的那个女人。
那个跟伊莲娜长得一模一样、手持绿光重弓、口气比谁都老的女精灵。
那个女精灵对伊莲娜说的话里有一句:全靠大树的血维持生命。
大树。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漆黑的洞穹。
盆地底下埋着的东西,跟那棵巨树有关系吗?
十字架没有给他更多画面。
他用力按了一下胸口,金属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
宝石已经融进去了,就像之前的蓝色光点、暗黄色光点一样被吸收进了十字架内部。
但它没有变成可供赋予的光点。
它留在了十字架的最深处。
像一颗种子。
林烬把笔记本收好,抬脚往洞口的方向走。
走了十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黑下去的石壁。
那面墙上的釉层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粗糙岩面。
刻着倒生树纹路的区域已经空了,宝石原来嵌入的位置留下一个光滑的凹坑。
凹坑底部还在发热。
但已经弱了很多。
他转过身,沿着碎石地面一路走回了洞口。
阳光从一号树人留的那条缝里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刚走到一号树人旁边还没来得及下指令,十字架又烫了。
比刚才在洞里的时候更烫。
像抓了一把刚从火里拔出来的铁钉。
林烬的手按在胸口,牙齿咬住了舌尖内侧。
十字架的吸力从胸口向全身扩散,每一根血管里都有细小的拉扯感。
那粒宝石在十字架深处猛烈地旋转起来。
他的视线模糊了。
眼前的阳光、树人的幽蓝光槽、矮坡上的蕨类植物全部像水面倒影一样扭曲、拉伸、碎裂。
林烬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站在一片森林里。
不是伊甸园的盆地。
不是黑森林。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片林子。
头顶的树冠遮住了整个天空,透过叶片缝隙漏下来的光线是绿色的,像被林冠过滤了一遍。
树干粗到他张开双臂都搂不住,根系高出地面两尺有余,像一道道弯曲的石墙。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植物气息,比伊甸园生命之石泡水之后的味道浓了十倍不止。
林烬没有动。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衣服在,腰间的皮水袋在。
他把右手伸进衣领里摸了一下。
十字架在。
金属贴着胸口,温度正在缓慢降低,刚才那种灼烫已经退去了大半。
他试着调动十字架的远程连接功能。
伊莲娜的信号,收不到。罗莎莉亚的信号,收不到。
树人的控制链接断了。
绿鸽子的视野共享也断了。
他试着打开祈祷频道。
罗莎莉亚。
一片杂音。
像把收音机调到了两个电台之间的空白频段,只有嗞嗞啦啦的噪声。
不是距离问题。
如果只是距离远,信号会变弱但不会变成杂音。
这种噪声模式更像是中间隔了什么东西。
层级。
或者维度。
林烬把手从衣领里抽出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层,踩上去很软,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寸。
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大得异常,他面前最近的两棵巨树之间有接近三十步的空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