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需要的,是稳。是圆。是滑。是藏。
蒋阳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凌晨两点二十六分。
他合上笔记本,又拿起礼仪那本书,细细读起来。
讲礼仪的书,不是很长,半个多小时就快速学习完。
然后他起身,走到屋子中间。
屋子不大,他找了一张椅子,假装那是领导的办公桌。又找了一个水杯,放在椅子旁边。
然后,他开始练习倒水、走路、敲门,这一系列在日常当中非常平常的一些动作。
蒋阳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什么官二代,一直也是想要凭借自己的实力。可是,现实让他明白,自己就是一个官二代。
平常人,谁能轻易当上这些地级市领导的秘书?
自己有这样一个好的开始,必须要更细心、更耐心地把握住机会。
不给父母丢脸,也不能让别人小瞧了自己。
他一遍,两遍,三遍,他把每一个动作,都反复地做,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到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
他坐在床边,抬头看了看天,窗外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
他设置好六点的闹钟,简单睡了两个小时之后起床。
冲了个冷水澡后,他坐回书桌前,又把那几本书和自己的笔记,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七点整,他站起身来,换上了自己衣柜里最拿得出手的那套西装,
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他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带,
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从今天你是张伟生书记的秘书。”
他很清楚,接下来他要去打一场,你从没打过的仗吧。
——
海城市委大院。
八点零五分。
蒋阳站在市委大楼门口,递上自己的证件,保安仔细核对了之后,朝他敬了一个礼。
蒋阳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大楼。
市委大楼是海城市最核心的建筑之一,七层楼,外墙是庄严的灰色,进门之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堂。
蒋阳没有东张西望,他目光平视前方,步伐稳健地朝电梯走去。
按照昨晚的计划,他不直接去张伟生的办公室,他要先去市委办公厅。
市委办公厅在三楼。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蒋阳走了出去,沿着走廊一直往里,找到了挂着"市委办公厅"牌子的那个门。
办公厅里,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电话声、打印机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蒋阳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眼镜、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跟人说话。
那是自己昨天晚上在网上搜到的常秘书长。
蒋阳走到常秘书长旁边,不打断他,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他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
过了大约一分钟,常秘书长挂断电话,转过头来看到站在旁边的蒋阳,微微皱了皱眉,“你是?”
蒋阳微微欠身,“常秘书长,您好。我是蒋阳。昨晚已经跟张书记打过招呼,他让我今天八点半,过来见一面。”
常秘书长当即笑了,“哦,是蒋阳啊,呵,昨晚张书记跟我说过。来,跟我来。”
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合乎礼仪的开场,比蒋阳昨晚在王安邦家的表现高了好几个档次。
常秘书长带着蒋阳,上到五楼,走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来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口。
常秘书长在门上敲了三下,等了两秒,然后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张书记,蒋阳同志到了。”
里面传来张伟生的声音,“嗯,进来吧。”
常秘书长侧身让开,冲蒋阳点了点头,“蒋阳同志,请。”
蒋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然后按照自己昨晚反复练习过的那套礼仪。
他轻轻推开门,侧身进去,带上门。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张伟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抬起头看着他。
张伟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解开着,显得随意而有气场。
这就是海城市的一把手,海城市委书记张伟生。
蒋阳在进门之后,按照昨晚练习的那样,在距离办公桌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张书记,”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是蒋阳,今天来向您报到。”
他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
张伟生打量了他一下。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更沉稳。
昨晚葛建军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蒋阳才二十五岁、是省公安厅的干部、是夜枭案件的功臣。
张伟生心里其实是有些疑虑的,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给他这个市委书记当秘书,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落差?
但现在,看到蒋阳站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张伟生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
这小伙子,长得端正、穿着得体、站姿稳当、眼神平和,不像一个毛躁的年轻人。
尤其是,这个年纪的一般工作人员,见了他很多都会打哆嗦。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丝毫没有任何紧张拘束的样子,像是个见识过大场面的人。
可是,倘若张伟生知道这蒋阳是华纪委第一副书记蒋震之子的话,怕是紧张的人就是他这个市委书记了。
“坐。"张伟生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张椅子,“坐下说。”
“谢谢张书记。”蒋阳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坐姿很讲究,只坐三分之一,上身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张伟生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摘下眼镜,盯着蒋阳看了一会儿,
“葛厅长昨晚跟我介绍过你了……”张伟生缓缓开口,“说你是他一个远房侄子,在省厅工作,这次夜枭案件,立了大功。”
“葛叔叔过奖了……”蒋阳说:“夜枭案件是省厅整体侦破的,我只是作为卧底,做了一些前期工作。功劳是大家的,我个人实在谈不上什么贡献。”
这话,比他昨晚在王安邦家回答得圆滑多了。
“谦虚。”张伟生微微点了点头,“这么年轻就能沉得住气,不错。”
他说着,随手拿起办公桌上的那个茶杯,端到嘴边,却只是虚晃了一下,没有喝,又放回了桌上。
蒋阳的眼角,刚好捕捉到了这个小小的动作。
他注意到,张伟生的茶杯里,水几乎已经见底了,只剩下一点点茶叶和水底的一小口茶水。
蒋阳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机会来了。
他没有急于开口。
他自然地站起身来,走到茶几边上,那里放着一个保温瓶。
他拿起保温瓶,没有说话,然后走到张伟生办公桌的右侧,
“张书记,水凉了,我给您续点儿。”
他用最自然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左手轻轻扶住茶杯的杯底,右手持着保温瓶,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把开水缓缓倒进杯子里。
水流细而不断,不快也不慢,倒到七分满的时候,他稳稳地收住了水流,盖上杯盖,轻轻推到张伟生面前。
整个动作,不超过二十秒。
但是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伟生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暗暗点了点头。
这小伙子,不光是礼仪到位,更难得的是,他"看到了"杯子里没水。
一把手秘书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不是多么能写、不是多么会说,是"眼力见儿",是能看到领导看不到的细节,能做到领导没有开口的事情。
这是一种天赋,不是努力就能学来的。
“嗯,谢谢。”张伟生说了一声。
蒋阳后退半步,站在张伟生办公桌的旁边,等着领导说话。
张伟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蒋阳,“小蒋。”
“嗯。”
“葛厅长昨天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愿不愿意,到我身边,给我当秘书?”
蒋阳微微欠身,非常得体但是不谄媚,不卑不亢却又带着种让人舒适的谦逊味道,低声说:“张书记,如果您觉得我合适,我愿意。我刚到地方,很多东西还不懂,还需要张书记您的指点。”
“呵,”张伟生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我问你,夜枭案件,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来了。
蒋阳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波澜不惊。
他知道,这是张伟生真正想问的。前面所有的寒暄、所有的评估,都是铺垫。这一句才是关键。
张伟生抬起眼皮,盯着蒋阳,等待他的回答。
蒋阳深深地、平稳地吸了一口气。
他按照葛建军昨晚电话里交代的那套话,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张书记,这个案子,我昨晚接到了葛厅长的最新指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现在的情况是,肖鹏已经在昨天下午在看守所里畏罪自杀了。在这种情况下,葛厅长的指示是,要最大限度地消除这起案件,对我们海城一些领导同志,可能造成的负面偏见和影响。”
“哦?怎么消除?”张伟生心里隐隐期待。
“对整个案件,我们会重新梳理。定性的方向,是一起独立的、由肖鹏本人主导的黑社会涉毒犯罪案件。肖鹏作为主犯,已经因畏罪自杀而死亡。跟这个案子的其他方面,包括他的'亲属关系',后续不再作为重点追查的方向。目的就是,尽快把案件平息下来。”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当然,葛厅长也说了,现阶段,这是暂时平息。长远来看,具体如何处理,还要看上面的指示。”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在葛建军昨晚交代的那条线上。
张伟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蒋阳说完,他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三秒钟的沉默后,张伟生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压抑着一种巨大的、近乎解脱般的,放松。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看着蒋阳,眼神里的那种审视、那种评估,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意的、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目光。
“小蒋,你这个秘书,我要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