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燃尽,刘洋进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按灭,走到一边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往脸上扑了两把。
镜子里的自己双目赤红,两鬓斑白,平日里那种大权在握的红光满面,此刻连半点影子都找不到了。
擦干脸上的水渍,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门口的四名便衣依旧像四尊门神一样立在那里。
看到刘洋进出来,为首的便衣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那晚,终究是没有在酒店里对他实施抓捕工作。
虽然蒋震和雷冠生手里已经掌握了大量的证据,甚至连孙海和鲍远东都已经反水,但是动一个在任的一把手,程序极为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时机根本还不成熟。
而走廊里站着的这些便衣,根本不是华纪委的办案人员,更多的是蒋震和省里调来防止今晚发生特殊恶性事件的安保人员。
毕竟刚抓了刘千越,真怕他这个当爹的狗急跳墙或者有人趁乱生事。
想明白这一点,刘洋进心里却没有半点侥幸,反而只觉得更加悲凉。
钝刀子割肉,才是最疼的。
推开包厢门走进去的时候,里面的气氛已经恢复了正常。
刘洋进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等待着新一轮的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发难并没有到来。
主位上的蒋震像是完全忘了刚才的不愉快,端起酒杯招呼着众人继续喝酒,绝口不再提半句关于汉东政局、关于郭曙光旧账,或是关于刘千越的案子。
郭曙光和雷冠生也极为默契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聊起了家常和年轻人的婚事。
没人再展开对刘洋进的攻击,甚至没人再多看他一眼。
在这张权力的酒桌上,他这个堂堂的汉东省委书记,直接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但越是这样,刘洋进吃得越是度日如年,嘴里的山珍海味如同嚼蜡,别人敬酒他机械地跟着端杯,别人笑他也只能扯着僵硬的嘴角跟着陪笑。
一顿原本剑拔弩张的鸿门宴,最后硬是在众人对蒋阳和程小蝶的喜悦祝福声中,和和气气地落下了帷幕。
晚上九点半,散席了。
当众人再次起身推门走出包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空荡荡,之前站得密密麻麻的那些安保人员,早已撤去了外面。
一行人乘电梯下到酒店大堂门口。
夜风微凉,几辆红旗轿车和商务车已经打着双闪在台阶下等候。
蒋震走到程祥国和周慕卿面前,主动伸出手,与这位未来的亲家公紧紧握了握。
“祥国同志,慕卿妹子,今天这顿饭吃得有些波折,委屈你们和孩子了。”蒋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真诚,“你们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回北城,今晚就早点回酒店休息。等过阵子把这边的杂事理顺了,到了北城,咱们两家再坐下来,踏踏实实地吃顿团圆饭。”
程祥国双手握着蒋震的手,感慨地摇了摇头:“蒋书记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有您坐镇,小蝶交给蒋阳,我和慕卿是一百个放心。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您和嫂子也多注意身体。”
一旁的周慕卿拉着小青的手又亲热地叮嘱了几句,程小蝶也依依不舍地跟蒋阳道了别,一家三口这才上车离去。
紧接着,吴成胜也满头虚汗地走上前来,点头哈腰地跟蒋震道别,连大气都不敢喘,钻进车里灰溜溜地走了。
雷冠生冲蒋震点了点头,也没多寒暄,先行离开。
至于刘洋进和鲍远东,更是站在角落里,等前面的大人物走得差不多了,才各自钻进专车,消失在夜色里。
转眼间,台阶上就只剩下了蒋震一家三口、郭曙光,以及眼巴巴凑上来的省长黄琦云。
蒋震转过身,看着旁边的郭曙光和儿子蒋阳,随口说道:“时间还早,刚喝了点酒,嘴里发干。曙光,蒋阳,走,跟我去喝杯茶解解酒。”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黄琦云,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贴近机会啊!
刘洋进大势已去,汉东省委书记的宝座眼看就要空出来了。
这个时候要是能挤进蒋震的私人茶局,哪怕只是在旁边端茶倒水听上两句核心风向,对他接任一把手那也是天大的助力!
黄琦云当即上前一步,满脸堆笑,语气无比殷勤地说道:
“哎呀,蒋书记,郭书记,喝茶好啊!解酒又养胃!正好,我知道省城南郊有一家私房茶馆,环境幽静得很,老板手里有几十年的老普洱和极品大红袍。今晚这东道主怎么也该轮到我来当了,我来做东,请您二位和蒋阳老弟过去坐坐,您看怎么样?”
黄琦云满怀期待地看着蒋震,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蒋震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摆了摆手拒绝道:
“不用麻烦了,琦云同志。茶馆人多眼杂,去了反倒不自在。我在省城有住处,家里有茶。今天你也喝了不少酒,明天省政府还有一堆摊子要你主持,早点回去休息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是明摆着不带他玩了。
黄琦云也是官场老油条,虽然心里略感失落,但脸上半点不敢表现出来,连忙顺着台阶立正点头:“是是是,蒋书记考虑得对!那我就不打扰您和郭书记叙旧了,明天一早我就去雷老那边报到,把复查组的工作抓紧落实下去!您慢走!”
黄琦云恭恭敬敬地目送着蒋震一家和郭曙光上了车,直到车尾灯彻底看不见了,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坐进自己的专车。
——
车辆穿过繁华的市区,最终驶入了省城西区一片幽静的老干部家属院。
车子在一栋带着独立小院的二层红砖小楼前停下。
这个住处,小青今天白天刚到省城的时候,就已经专门安排可靠的人过来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
推开院门,走进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客厅,闻着空气里淡淡的樟木箱子和旧书卷的气息,小青站在玄关处,看着干净整洁的房间,看着博古架上那些熟悉的搪瓷缸、老式座钟和泛黄的相框,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心里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个地方,之前一直是她母亲居住的老宅。
十年前,老太太因病去世了。
老人走后,这处老房子谁也没舍得卖,一直就这么原封不动地留着,定期让人过来清扫通风。
每次回到这里,就好像老母亲还坐似的。
“发什么呆呢,快请曙光坐下,我去烧水。”小青收敛起情绪,温柔地笑了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去忙活了。
客厅的红木茶几前,蒋阳熟门熟路地拉开抽屉,取出茶盘、紫砂壶和茶叶罐,动作麻利地洗杯、温壶、投茶,准备泡茶。
等小青拎着烧开的铜壶过来,蒋阳提起水壶高冲低斟,很快,一股醇厚的陈年普洱香气便在安静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四个人围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各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有了酒桌上的虚伪应酬,也没有了外人在场的刀光剑影,郭曙光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端着茶杯看向蒋震,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畅快笑容。
“今天晚上这杯茶,我可得好好敬你。”郭曙光笑着举了举杯,眼底闪烁着感慨的光芒,“你是不知道,当年在汉东那几年,被刘洋进带着一帮人阴奉阳违、处处掣肘,我这胸口里一直憋着一口恶气。这么多年过去了,今天晚上在酒桌上当着他的面把话挑明,看着他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这口气啊,今天总算是彻底痛快了!”
蒋震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也知道憋屈啊?要我说,这事儿全赖你自己。你之前在汉东工作的时候,遇到这么大的阻力,就应该早点跟我讲一下汉东的真实情况嘛!你倒好,每次去北城开会,我问你怎么样,你总是报喜不报忧,笑呵呵地说一切顺利。你不说,我还真以为你在汉东这边当一把手,日子过得很舒服呢!”
听到这话,郭曙光苦笑着摇了摇头,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叹道:“话不能这么说啊。咱们当领导干部的,尤其是主政一方的,组织把几千万老百姓的担子交到你手上,本来就是要让你去解决各种复杂问题的。这世上哪儿有什么轻松的一把手啊?”
郭曙光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再说了,当时刘洋进那帮人虽然排外,但手段还算隐蔽,顶多也就是在执行层面给你拖延打折扣,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地搞私人圈子,甚至去构陷干部。那时候为了汉东的班子稳定,不影响经济发展大局,我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捏着鼻子忍过去了。总不能刚下去当一把手,就天天跟老领导告状诉苦吧?”
“你呀,就是太顾全大局,太爱惜羽毛了。”蒋震无奈地摇了摇头,很是认真地说:“就是因为你当时心慈手软,没痛下杀手整顿吏治,导致你在汉东那几年的政绩没有达到领导预期那么好。要不然的话,我是完全可以运作运作,直接把你调去北城当正职的,何至于在外面又多熬了这么两年?”
面对老领导的提携之心,郭曙光心里一阵感动,他温和地笑了笑,轻轻点头道: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郭曙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我这辈子,从南云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全都是跟在你后面,靠你一路提携指点才上来的。你去北城之后,位置太敏感,每天盯着你的人不计其数,工作又那么忙,我不能因为自己那点前途,再给你添乱、拖你的后腿啊。”
说到这里,郭曙光话锋一转,那双精明的眼睛看了看蒋震,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倒茶的蒋阳,笑着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老领导,你这次大动干戈,专门把我从外省喊回汉东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让我参加蒋阳的订婚宴、顺便帮我出当年那口恶气这么简单吧?”
“哈哈哈!”蒋震指着郭曙光,朗声笑道,“真是几十年的老搭档啊,心里想什么,什么事儿都瞒不了你这双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