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法庭

    丁修被推搡着走进法庭。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木质封闭通道。

    这条走廊是专门为了审判搭建的,从侧翼的监狱大楼直通向主审判区走在里面。木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闷响,两边的木板缝隙里透进外面的寒风。

    他在通道里走着,手铐的铁链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这声音在前方的走廊里也有。

    几米外,前面那个人也戴着同样的链子,走得比他慢。那人的背有些佝偻,灰色制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像是缩了水。

    丁修认得那个背影。

    几个月前这个人还是挂着一身肥肉、胸口别满钻石勋章的帝国元帅。

    赫尔曼·戈林。

    在监狱的这几个月盟军断了他的吗啡逼着他戒了毒,那些在庄园和列车上养出来的几百磅肥肉迅速垮了下去,皮肉松弛。走起路来像个瘪掉的皮球。

    但这个胖子走在木板通道里,依然把下巴抬得很高,试图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去掩盖他此刻阶下囚的狼狈。

    通道到了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大橡木门。

    门被拉开。

    极度明亮的光线瞬间泼了过来。

    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那是为了现场的新闻电影拍摄,特意在天花板上安装的大功率镁光灯,强光把整个大厅烤得发热,空气里混合着木头打蜡的味、几百个人的呼吸味、还有摄影机胶片的酸味。

    丁修跨进这扇门。

    入眼是一个宽阔的空间,深色的木质护墙板一直铺到天花板,法庭的布置完全被打乱重排过,左侧是高高在上的法官席,背后挂着四个战胜国的巨大国旗,美国,苏联,英国,法国。

    前方是检控官的长桌,文件堆积如山。

    右侧。是一排排像戏院一样的木制长椅。

    这是被告席,背后站着一排戴着白头盔的宪兵,双手背在身后,站得像木桩。

    丁修被推着走向后排的一个角落位置。

    这里没有给他安排专门的聚光灯,他是陪衬,是绿叶,是这场世纪大戏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主犯身边的一点点边角料。

    他坐下来,转过头,看着前面的那两排人。

    一排熟悉又陌生的人。

    在柏林地堡的时候,在宣传部的画报上,在那些用来糊弄新兵的电影纪录片里,他无数次见过这些脸。

    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是戈林,他刚刚坐下,正拽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军大衣掩盖自己松垮的肚子,戴着一副宽大的黑框墨镜,用来挡住刺眼的灯光。

    旁边是鲁道夫·赫斯,那个多年前飞去英国的疯子正眼神涣散的看着天花板,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

    再往旁边是帝国的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脸白得像墙皮,一直在神经质的搓着自己的手。

    然后是那些穿过野战灰的军人。

    最高统帅部参谋长,威廉·凯特尔元帅。

    他坐得笔直,背脊僵硬没有了元帅的权杖和绶带。那身摘掉了一切徽章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像是一个褪了色的旅馆门童。

    作战局长阿尔弗雷德·约德尔,装甲兵总监海因茨·古德里安也在后面的座位上待着。

    这些人曾经高高在上,在那些宽敞明亮、燃着壁炉的作战室里。他们只需要动一动嘴皮子。

    手指捏着一根红色的铅笔。在平铺的欧洲地图上随便画出一条几十公里的粗线。

    一个命令签发。

    成千上万个像埃里希、像汉斯、像施罗德、像朗格那样的士兵就得背着冰冷的枪扑进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里,去拿血肉填堵对面的坦克,被火炮炸成找不到骨头的烂泥。

    他们不用闻硝烟味,不用看那些被打穿了肚子的肠子怎么流出来。

    他们只需要等战报,然后计算伤亡数字里的折损率。

    而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

    他们没有了自己的办公室,没有了勤务兵。

    他们和丁修这个双手沾满泥污的杀人犯一样。被死死的关在这个木头圈出来的战犯席上,脖子上套着随时会收紧的绞索。

    这真是一场盛大的喜剧,丁修心想,纯属绝佳的节目效果。

    法警在敲锤子,全场起立,四国的法官走进来入座。

    然后坐下。

    前面的桌板上,每个人都放着一副黑色的胶木耳机,连着一根粗黑的电线。

    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IBM同声传译系统,一个旋钮可以切换德语、英语、俄语、法语。

    丁修没有去拿那个耳机。

    他本来就会英语而且还听得懂俄语,他在那片冻土上混了四年,俄国人怎么骂娘,怎么在冲锋前喊乌拉,怎么在被刺刀捅穿时叫喊,他比耳机里的翻译听得真切一万倍。

    这场审判开了有些日子。

    一开始的几周全是繁琐的控诉书阅读,美国主检察官罗伯特·杰克逊发表了那段名垂青史的开场白。

    大厅里的光每天都很亮,但被告席上的人却一天比一天显得虚弱。

    随着法庭进程的推进,苏联和美国检方开始播放一卷卷电影胶片。

    灯光暗下来,墙上挂起白色的幕布,放映机转动发出哒哒哒的底噪。

    银幕上出现了奥斯威辛,出现了达豪集中营,出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死人骨头,推土机把几百具像干柴一样的尸体推进大坑里。

    画面转到了东线。

    苏联冬天的大雪里,被德军烧毁的村庄冒着黑烟,路边的电线杆上吊着十几个平民,胸前挂着游击队的牌子,防冻沟里全是冻得发僵的苏军战俘尸体。

    看到这些画面时,第一排的大人物们给出了反应。

    那个主管经济的沙赫特转过身去。背对着银幕。拒绝看那些画面。

    里宾特洛甫摘下眼镜,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

    戈林则烦躁的把耳机摔在桌上,嘴里嘀咕着什么夸大其词的宣传。

    凯特尔紧闭着嘴死死盯着前方的木头隔板,坚决不让自己的目光碰到那个幕布。

    他们都在躲。

    他们害怕看到自己这支笔签下的死刑令到底变成了什么具体的烂肉。

    角落里的丁修看着那些画面,脸上的肉没动一下。

    他在心里冷笑。

    躲什么,这不就是你们要的世界吗。我在坑里替你们看了四年,现在把胶片放给你们看一眼,你们尽然连转头的勇气都没有。

    审判进入了质询阶段。

    针对最高统帅部的罪行,针对那些毫无底线的东线战令,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拉锯。

    当庭对质的是那些穿过高级军装的人,凯特尔被叫上了证人席。

    面对美国和苏联检察官拿出的那些带着红头印章的文件,那些处决游击队的配额,那些著名的“政委级别指令”。

    这个曾经在元首面前低眉顺眼的参谋长挺直了脖子。

    他在法庭上声嘶力竭的为自己辩护,耳机里传出他略带尖锐的德语辩词。

    “我只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

    凯特尔双手撑在讲台上。看着前面的法官。

    “我是一名纯粹的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在这个体系里,我没有权力去质疑国家元首的战略决定。”

    苏联检察官举起一份文件。

    “但这份要求将所有被俘苏军政工人员就地枪决的指令,上面有你的签字。”

    “那不是我的本意。”凯特尔涨红了脸。“那是希特勒和希姆莱的强制要求,我只负责转达,对于东线具体执行时的焦土政策和无差别的暴行,我并不知情。”

    他把手一摊,摆出一个军人受制于政治的无奈姿态。

    “我们是一支正规的国防军,那些大屠杀,那些针对平民的灭绝都是党卫队在后方干的。他们在前线的行动也经常无视最高统帅部的约束,那些关于东线焦土政策的过度执行是基层一线军官为了保命而失控的做法。”

    甩锅,彻底的甩锅。

    约德尔也上了台。

    他的说辞如出一辙。

    “我们坐在几千公里外的办公室里,无法掌控每一个连长在烂泥里是怎么开枪的。”

    约德尔冷冷的说“那是底层的残暴,不是统帅部的罪恶。”

    他们在努力把自己包装成尽职尽责,但在政治压迫下被蒙蔽的体面军官试图把这几百万条人命的账本,全部推给以经在柏林地堡里烧成灰的希特勒,以及吃毒药死掉的希姆莱。

    把死无对证利用到了极致。

    坐在后排的丁修,听着耳机里的这些话,听着他们如何把“基层执行过度”作为挡箭牌。

    他觉得胃里有些犯恶心。

    不是害怕,是纯粹觉得这群穿西装的玩意儿比东线化粪池里的苍蝇还要脏。

    苏联主检察官罗曼·鲁坚科,是个身材粗壮、眼神极度狠厉的人。

    他在庭上听着这些将军的辩护,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他在寻找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把这群虚伪的高层死死钉在地板上的楔子。

    他需要一个真正从一线底层打出来的、经历过一切肮脏命令、并且还活着的高级军官。

    来当场撕烂他们不知情的嘴脸,法庭进行到了第三周的周四。

    调查重心全面转向东线的反人类战争罪行。

    鲁坚科从一大堆文件中抽出一份黄褐色的个人档案。拍在面前的麦克风前。

    “既然最高统帅部的各位将军都声称自己不知情,声称一切都是基层的失控。”

    鲁坚科环视整个法庭。

    “那么检方请求传唤一名特殊的证人,他同时也是本次审判的唯一一名中级指挥官阶层的被告,让他来告诉庭上,前线到底是怎么执行命令的。”

    他拿起那张纸,用厚重的俄国口音念出了那个名字。

    “传唤被告人,武装党卫军旗队长,卡尔·鲍尔上庭。”

    全场的声音瞬间停了半秒。

    接着是一阵嗡嗡的低语,旁听席上的各国记者纷纷低头翻找手中的名单。

    在这个挤满了部长和元帅的房间里,一个旗队长的军衔显得非常扎眼且不合群。

    但当前排的凯特尔和约德尔听到这个名字时。脸色都微微一变。

    法警走过来,打开了丁修座位前的那道木栅栏门。

    丁修站起来,没有理会那两个跟在两边的宪兵。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位于大厅中央的那个木制证人台。

    随着他的走动。

    镁光灯开始疯狂的闪烁就像他在库尔斯克见过的照明弹,晃得人眼前发白。

    这几乎是整个法庭开庭以来,走上证人台最年轻的一张脸。

    可是那张脸上,有着一道极深的贯穿伤疤,那双眼睛扫过全场的时候,几名前排的西方记者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人的眼睛,那是看惯了死肉的野兽才有的眼色。

    丁修站定在木台后。

    双手随意搭在边缘左手的一根手指还在不自觉的敲着木板发出极轻的哒哒声,像是在测试这里面有没有埋雷。

    鲁坚科站在他对面十几米外,拿着那份档案开始宣读。

    “卡尔·鲍尔。”

    “一九四一年入伍编入国防军下属步兵师,参与巴巴罗萨行动。”

    “同年冬莫斯科近郊战役。”

    “一九四二年夏。参与勒热夫突出部战役。”

    “同年秋至冬调入第六集团军参与斯大林格勒城内绞肉战于最后阶段突围脱困。”

    随着这几个地名吐出来。

    法官席上的几个人,表情开始变了。

    美国法官弗朗西斯·比德尔摘下了圆框眼镜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丁修,英国的劳伦斯勋爵身子微微前倾。

    谁都知道那几个地名代表着什么。

    那是连钢板都能嚼碎的地狱,一个普通的步兵能在一处活下来以经是奇迹。

    鲁坚科没有停,继续念。

    “一九四三年初,转入武装党卫军第三骷髅师。”

    “参与哈尔科夫反击。同年夏参与库尔斯克会战及其后的全线大撤退。”

    “一九四四年。参与华沙平民暴动的武装镇压,清理下水道防线。”

    “一九四五年初。调往匈牙利参与布达佩斯解围战及巴拉顿湖战役。”

    “一九四五年四月。参与柏林东部泽洛高地防御战,最终在柏林市中心被我军俘获。”

    鲁坚科放下那张纸。抬起头。

    “期间获得各级战斗荣誉,最高授勋为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

    法庭大厅里彻底没了声音。

    记者席上,几十根钢笔停在半空。

    在这个穿着囚服的年轻男人身上,他们听到了整部苏德战争最血腥的一条直线。

    从头打到尾几乎所有的烂仗,所有的撤退,所有的绞肉机,他全部走了一遍,而且没有缺胳膊少腿的死了。

    坐在前排的那些帝国大人物,此刻也回头看他。

    戈林的墨镜往下掉了一点,凯特尔紧抿着嘴。

    他们也是第一次完整听到这个人的整条行动线,即使是这些草菅人命的恶魔,也不免生出一种极度荒谬的凉意。

    一名美国检控官坐在副手位置,低声用英语对旁边的人嘀咕。

    “我的上帝,这家伙这四年把人类所有的地狱都逛遍了,而且每一场都是在打败仗撤退。这种韧性如果用在正常国家,他绝对是个伟人。”

    这种夹杂着同情、震惊和一丝荒诞怜悯的情绪,在法庭的西方人员中迅速蔓延。

    一个打了四年败仗,每天都在撤退,每天都在烂泥里等死却奇迹般活到现在的士兵。

    这让那些在后方喝着咖啡指挥的美军军官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但鲁坚科不是美国人,他没有那种廉价的骑士精神和同情心,他只看到了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鬼。

    鲁坚科冷冷的盯着丁修像一条盯着猎物的猎犬。

    “被告人卡尔·鲍尔。”

    鲁坚科开始发问。

    “关于一九四一年冬天统帅部颁布的发现苏军政工人员就地枪决的指令以及在你随后四年的撤退途中执行的‘焦土政策’。你是否参与其中。”

    他伸手指向坐在第一排的凯特尔和约德尔。

    “刚才你们的最高指挥官声称。他们并未直接要求基层部队进行这种残忍的、无差别的屠杀和平民灭绝,一切都是你们的过度行为。”

    “对此。你作何解释。”

    这个问题是个极大的陷阱。

    一旦他顺着将官的话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那些高层就能彻底摆脱屠杀平民的绞索罪证。

    全场的目光汇聚到木台后这个男人身上。

    所有的镜头对准了他,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大家都在等他用尽力气去狡辩,推托。去说自己被逼无奈或者像其他党卫军战犯那样,高呼两句纳粹的口号以示死硬。

    丁修抬头看了看鲁坚,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那些西装革履的元帅们。

    那张粗糙的脸上。没有任何为难和躲闪。

    “是我干的。”

    丁修开口了。

    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因为面临死刑而该有的发颤。

    这四个字一出来,通过同传耳机传进几百个人的耳朵,整个法庭像被一块冰坨子砸中,瞬间凝固了。

    不是因为他认罪,而是因为他认得太干净了,连一点给自己辩护的意图都没有。

    鲁坚科也愣了半秒,但他立刻抓住机会,翻开手中的红皮卷宗。

    “你承认参与了这些暴行。”

    “是的。”

    丁修没等他拿出证据,直接开始往外抖那些带血的烂事。

    他就像是在念一份报纸上的天气预报,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讲述着那些细节。

    “一九四三年。在库尔斯克战役后退期间我亲手指使部下,烧毁了后撤沿线的七十二个村庄。”

    “把所有能拿走的粮食带走。拿不走的和牲畜一块,用高爆手榴弹全部炸烂,水井里投进死马和排泄物。”

    “把那些藏在屋里的平民全赶出来,直接赶进雪地里开枪扫射。就地处决。”

    法庭里响起了倒吸冷气的声音,有几名女速记员脸色发青。停下了手里敲击键盘的动作。

    这根本不是审问,这是他在主动向世界展示地狱。

    “一九四四年。在华沙镇压起义时。”

    丁修继续往下说,每一句话都在挑战法庭内所有人的心理极限。

    “那帮反抗者躲在下水道里不出来,我们在地面上丢炸药不起作用,我就下令调来了三支火焰喷射器连。”

    “顺着主通风口往里面倒灌凝固汽油,把下水道里几公里范围内的氧气全部抽干。”

    “把里面的起义军。还有那些连带进去躲炮弹的老人、妇女、平民。全部烧死和闷死在粪水里。”

    丁修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鲁坚科。

    “我承认这些行动全是我干的。”

    “而且检控官阁下。你的卷宗搜集得太不仔细了,你还漏掉了几处精彩的行动。”

    他靠在木台上。双手随意的交叉在一起,嘴角扯出一个病态和嘲弄的弧度。

    “比如我在华沙扫荡核心区的时候,还临时征用过党卫队的毒气罐进行过局部毒气作战。”

    【这是原本废弃的章节,怕被击毙在加上华沙爱人的章节有点多了,就没有放出来,后面会放出来】

    丁修回忆着那种惨状,语气里甚至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遗憾。

    “我记得当时毒死了好几百人。”

    “他们在门被锁死后,那种指甲挠在砖墙上,脸部因为窒息而憋成紫紫红色、眼珠子暴突的表情。”

    “其实还挺有美感的,有一种临死前的绝望张力。”

    丁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可惜。我当时连饭都吃不饱,手里没有相机,没能把那一幕拍下来。不然的话,现在送到各位法官面前完全可以当作后世研究极端暴力艺术的美术素材。给你们开开眼界。”

    轰的一下。

    整个旁听席炸锅了。

    不是欢呼,是极度的愤怒和不可遏制的恐慌。

    记者们拼命在笔记本上划写。闪光灯砰砰作响,有人甚至用英语骂出了最难听的脏话。

    这个家伙不只是个战犯,他是一个彻底丧失了人性的反社会怪胎。他把屠杀当成了自己履历表上的某种艺术成就。在全世界最庄严的法庭上公开嘲讽生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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