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雨水顺着屋檐、树梢、行人的帽檐哗哗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浑黄的溪流。
一个乞丐趴在水洼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从浑水中捞起半个被人踩扁的窝头。
他把它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瓷器,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泥皮揭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又舍不得吐,硬咽了下去。
街角,一个老妇人跪在青石板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后脑勺插着一根草标,垂头丧气地耷拉着。
老妇人张着嘴在哭,但雨太大,声音被盖住了。她张开嘴,雨水灌进去,呛得直咳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队冲过来了,为首的是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军官,皮靴锃亮,马刀锃亮,脸上的表情冷冰冰的。
一个渔夫挑着两筐鱼过街,躲闪不及,被马头撞翻。竹筐滚出去老远,活鱼在泥水里蹦跶。
渔夫跪在泥里,双手扑腾着去抓鱼,一条都没抓着。马队扬长而去,泥水溅了他一身。
街对面的阁楼上,一扇雕花木窗开着。一个穿旗袍的阔太太端着描金茶杯,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看着雨景。
她身后,丫鬟在扇扇子,小方桌上摆着四色点心。她抿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嫌水不够烫。
不远处的巷口,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水洼里,车轮碾碎了一片泥泞。车窗半开,一个穿西装、梳油头的年轻人靠在皮座椅上,手里捏着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那些跌倒在泥水里的百姓,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摇上了车窗。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开始跑,有抱着孩子往屋檐下冲的,踩在水里,泥水飞溅。谁也顾不上谁,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屋檐,自己的墙角,自己的避风港。
就在这满街的慌乱中,一个人逆着人群大步走来。顾长柏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在他脸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他的目光从乞丐身上扫过,在老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划过马队扬长而去的街角,掠过阁楼上那扇紧闭的木窗,落在轿车摇上去的车窗上。
他的脚步慢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救苍生的理想不是所有人都敢想敢做的,他已经深陷时代浪潮。很多时候,他可以改变产能,改变装备,改变进程,但他改变不了人心……
罗云冬跟在他身后,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被雨砸得噼里啪啦响。他追了两步,把伞往顾长柏那边倾了倾,又觉得不妥,收了回来。“总指挥,雨太大了,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顾长柏没停步,他只想再多走一走,看一看……
顾长柏继续往前走。他的脚印在泥水里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坑,又被后面涌上来的泥水填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这些坑,确实存在过。
………………
顾长柏辞别赣州的时候,雨还没停。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灰蒙蒙的城,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乱世百姓苦
罗云冬撑开伞,直接举到顾长柏头顶,顾长柏伸手把伞拨开了。
“总指挥,您这是……”罗云冬举着伞,进退两难。
“看看这雨,”顾长柏望着江面,“能下到山东去就好了。”
胡木兰靠在船舱门口,手里夹着烟,烟头被雨雾润得发潮,半天没点着。她把烟别回耳朵上,双手插进猎装口袋,看着顾长柏的背影,这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民国十六年,山东大饥荒。
全省七十四个县,旱的旱,淹的淹,蝗虫遮天蔽日。年初鲁西南一场暴雨,房子塌了,麦子淹了;入夏滴雨未下,地裂得能塞进拳头;秋天蝗虫飞来,黑压压的一片,啃完了庄稼,连树皮都没剩。
三万个村庄,收成不到两成。二十七个县,颗粒无收。两千零八十六万灾民——超过山东总人口的一半。草根、树皮、破毡、棉花、皮革,能嚼的都被嚼了个遍。铜元五枚,买一个女孩。临沂、单县,易子而食,腌食人肉。
顾长柏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睁开眼,对面墙上糊着旧报纸,上面的日期是半年前的。头版写着“北伐军攻克武汉”,标题很大,字里行间都是意气风发。
他盯着那张报纸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这张,两张报纸搁在一起,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胡木兰从隔壁房间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驱驱寒,别病倒了。”她把碗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报纸,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
就在顾长柏带着他那二百来号人,在赣南的深山老林里转悠,对着那些黑乎乎的石头敲敲打打的时候,山另一边的密林深处,有人正拿着望远镜,把他们的行踪看得一清二楚。
蔡审系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笑。他搓了搓手,扭头对身边的赖船株说:“老赖,你猜怎么着?那帮人还真进山了。”
赖正蹲在地上啃烤红薯,烫得龇牙咧嘴,含混不清地说:“进山好,进山好。这山里头,是咱们的天下。他们那二三百人,枪是好,可路不熟啊。在这深山老林里,咱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蔡审希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侦察兵,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可不是嘛,我正愁最近没啥大动静,上面还问咱们工作开展得怎么样呢。这不,送上门来了。”
他顿了顿,“领头的是谁探清楚了吗?”
侦察兵立正:“报告,看不清,但看排场,官不小。军大衣,高头大马,身边还跟着个女的。”
蔡审希“哦”了一声,跟赖船株对视一眼。
赖咽下最后一口红薯,用袖子抹了抹嘴:“女的?有意思。这帮军阀老爷,出来还带姨太太,心真大。”
两人相视一笑,笑得像两只偷到鸡的狐狸。
山风穿过松林,吹得树枝沙沙响。远处的山道上,顾长柏的队伍正缓缓行进,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特殊待遇”毫无察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