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在南昌城里溜达的时候,已经是1934年春天。
他这几天刚从福建回到江西,准备把闽省防务和钨砂运输线的计划做最后的核对,然后回南京开军委会。
难得有个半日空闲,他便带着罗云冬和几十个便衣警卫在南昌的街巷里随意走走。这城他来过很多次,南昌也算是他的成名之地,但每次都是军务缠身,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以路人的眼睛去看它。
走出没多远,忽然听见前面巷子口一阵鸡飞狗跳。
抬头望去,只见几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新生活运动纠察队员,手持藤条和麻布袋子,正追着几个年轻女子满街跑。
那几个女子有穿短袖旗袍的,有穿连衣裙的,还有一个胳膊上只套了薄纱袖笼,被追得鞋都跑掉了。
一个“中年”女学生模样的姑娘被纠察员拽住了袖子,那纠察员二话不说,从麻袋里抖出一件粗布黑罩袍,硬往她身上套。
姑娘吓得面无人色,缩在墙根下直掉眼泪。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嫂看不过去,上前劝了两句,纠察员直接转头呵斥:“新生活运动,你不知道吗?穿成这个样子在街上走,就是要纠正你这种伤风败俗的人!再不穿,别怪我们按规矩送你进局子!”
顾长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朝罗云冬使了个眼色。罗云冬会意,带着几个警卫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那几名纠察员。
一个领头的纠察员抬起头来正想发火,看见罗云冬等人腰间的配枪和军衔,气焰先矮了半截。
顾长柏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几个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那个领头的纠察员脸上:“你们在干什么?”
那纠察员虽见来人来头不小,仍梗着脖子答道:“奉新生活运动促进会命令,整顿市容,纠察伤风败俗之人。衣冠不整、穿着过于暴露者,一律劝诫,不听者带回警局登记。”
顾长柏听完,没有发怒,只是淡淡问道:“谁的服装算暴露?露胳膊算,露腿算,还是露脸算?”
纠察员一时语塞,但很快搬出条文:“新生活运动要义,女子衣冠当端庄,短袖过短、旗袍开叉过高,都在取缔之列。我等只是奉命行事。”
顾长柏走到那个被套了黑布罩袍的女学生面前,伸手一把扯下罩袍,扔在地上。他回头盯着那几个纠察员:“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还真是没见过这样管老百姓的。几个大老爷们,拿着藤条满大街追着女人跑,这叫新生活?你们要管伤风败俗,不如先去管管那些贪污军饷、克扣赈粮的人。军需库里连绷带都发不出来,你们倒在这里管人家露不露胳膊。是不是闲得慌?”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开始低声叫好,有个老汉从人群中挤出来喊了一句:“这位长官说得对,我下水捉鱼都得穿长袖长裤,找谁说理去!”
纠察队员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辩解又不敢。领头那个还想搬出委员长来压人,说这是蒋委员长亲自倡导的运动。
顾长柏冷笑一声:“我比你清楚这是谁倡导的。回去告诉你们上面,就说我顾长柏在南昌街上看见你们追着女人满街跑,把南昌城搞得人心惶惶。新生活要都是这样搞,早晚把老百姓全赶到日本人那边去。”
那纠察员听到“顾长柏”三个字,额角冷汗刷地就下来了,再不敢多嘴,连连称是,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掌声。罗云冬在旁边小声提醒道:“总长,这几个纠察员回去之后一定会向上禀报,要是让委员长知道了,怕又要发一顿脾气。”
顾长柏整理了一下衣襟,说:“让他发。我正想让他知道,有些事底下人做得有多荒唐。他那个新生活运动,本意是好的,想学人家德国、日本搞国民军事化,但也不看看中国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饭都吃不饱,还天天讲刷牙、扣风纪扣,这不是扯淡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哪天日本人打过来了,就凭这些纠察队去挡子弹?”
后来这事果然传到了南昌行营。蒋校长听后沉默了片刻,对左右说:“顾承烈这个人,就是不给我留面子。”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下旨申斥顾长柏,而是把新生活运动促进会南昌分会的负责人叫来,当面训斥了一顿,说他们执行走样,丢人现眼。
再后来,南昌街上的纠察队果然收敛了许多,不再当街追人,也不再给妇女乱套黑布袍子了。
那些当初被追得满街跑的女子,渐渐也不再那么提心吊胆。有人私底下说:“还是顾将军那一顿骂管用。”
这个时代,真是波诡云谲,明明1927年北伐时,还是鼓励开放,鼓励穿衣自由的,著名的放乳运动就出现在那个时候。
短短几年,竟然要罩上袍子了,转换之快,超乎想象,也许这就是时代的发展吧。
顾长柏依旧走在街头:“春天到了,我只是不想他们去破坏这片美好,小旗袍……小裙纸……风景这边独好……”
这波理解在大气层。
………………
只是这场新生活运动,它的目的是改造国民日常生活,革除国人抽烟、酗酒、赌博、随地吐痰、衣着邋遢、不讲卫生等恶习。
希望以此提升国民精神面貌,塑造现代国民,为抵御外侮、复兴民族打下精神基础。
可这是民国,是饿殍遍地的民国。
当时农村大规模破产、流民遍地、贫富差距极大,国府不愿改革土地、赋税,救济百姓;转而通过道德说教,劝导底层百姓安分守己、忍受困苦。
这新生活运动,说到底就是避重就轻的幌子。赣南百姓房被烧、人被杀、地里收不上粮食,政府不恤民生、不减赋税,反倒盯着百姓扣子歪没歪、头发烫没烫。
权贵官僚奢靡享乐,规矩只约束底层;康泽别动队一边屠掠乡民,一边拿礼教条文苛责百姓,双重标准荒唐至极。
它看着是改良风气,实则是配合剿的管控手段,拿‘礼义廉耻’捆住百姓手脚,逼着人安分忍受苛政。不去根治土地兼并、官场贪腐,光靠管束吐痰穿衣,收不回民心,更救不了国家。仓廪不实,空谈礼仪,最后只会把百姓全推到山林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