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编号江案-076。
我坐在宿舍书桌前,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橘色光圈刚好笼罩摊开的纸页。林栀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窗外偶尔有晚归的学生走过,脚步声被窗帘过滤成模糊的沙沙声。
第三页。证人原始口供。
证人叫许茂才,五十三岁,江城宏远贸易公司的财务主管。三年前我爸的受贿案里,他是控方最关键的人证。他在法庭上作证,说我爸先后七次收受宏远公司贿赂,每次二十万,总计一百四十万。现金。地点都在我爸的办公室。
但这份原始口供里有一句话,在庭审记录里被删掉了。
“时间我记得不太清了,大概是三月初到六月中旬。不对——让我再想想。六月中旬那次我肯定记错了,因为六月十二号我母亲在老家病危,我请了一周的假回了湖南。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十九号了。”
六月十二号。回湖南。一周。
但庭审记录里写的是——“被告于六月十五日在办公室收受第七笔贿赂款,现金二十万元。”
六月十五号,许茂才根本不在江城。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压在纸上,指节泛白。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三年来我翻遍了所有公开的庭审记录,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一点。三年前的辩护律师没提。法官没提。公诉人没提。这份原始口供被压在最底层,上面盖着一层又一层的程序性文件,像一个人被按在水面下,喊不出声。
直到沈渡把它捞起来。
我猛地把卷宗合上,抓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打了三个字,删掉了。又打了五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过去一句:“许茂才在撒谎。”
对方几乎秒回:“现在知道了?”
他甚至没有问“哪个许茂才”。“现在知道了”,陈述句。他一直在等我看到那一页。天知道他已经等了多久。
【江暖暖】:为什么庭审记录里没有这句?
【沈渡】:因为有人不希望它出现。
【江暖暖】:谁?
他没有回复。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沈渡】: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我们去见许茂才。
【江暖暖】:他还愿意见人?当年的证人不都——
【沈渡】:他不敢不见。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我看着这句话,后背蹿起一层薄薄的凉意。这个语气和白天那个碰我耳朵、问我是不是发烧的沈渡,简直是两个人。白天他是暖的,现在是冷的。温柔的病娇和冷酷的律师,共用一个身体。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站在东门等。
两点五十五,一辆黑色迈巴赫滑到路边。车窗降下来,沈渡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他今天没穿校服也没穿家居服。白衬衫黑西裤,袖扣是银色的,头发打了发胶露出完整的额头。和开学典礼一样的“陆律师”模式。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把副驾的门推开。
“上车。”
我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很淡的白茶味。后视镜上挂着一根黑色的皮绳,末端缀着一个小小的猫形挂饰——毛线钩的,一只耳朵歪歪的。和我鞋上那只一样。
他发现我在看。
“小暖挠坏了三根,这是第四根。”他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得就像在播报路况。
车里安静了片刻。
“你经常自己钩?”
“偶尔。”
“一个法学生,会做饭、会钩毛线、还会在法庭上把对方辩到哑口无言。”我说。
“还有一个技能。”
“什么?”
“等你。”
红灯。他停下车,偏过头看我。“等了十年,这算不算一个技能。”
又是陈述句。不是问句。这个人从不问我,他只告诉我。告诉你他在等你,然后看你怎么接。
我接不住。
“看路。”我说。
他转回去。绿灯亮了。我的耳尖又开始烧。这个人对“在合适的时候说出让人无法回应的话”这件事,熟练得令人发指。
车子开出大学城,上了绕城高速,往城南方向开。
“许茂才住城南?”
“嗯。”
“他现在做什么?”
“什么都不敢做。”沈渡说,“三年前作完证之后,他从宏远公司辞职,搬了三次家,换过两次手机号。现在住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里,深居简出,几乎不见任何人。”
“他在躲什么?”
“良心。”
这个停顿不重,冷得像落下一枚法槌。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空调外机锈迹斑斑。窗台上晾着的被单在风里鼓成各种形状。
十六栋,三单元,四楼,402。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黑色的防水层。感应灯坏了,只有四楼转角处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飞蛾围着灯罩撞来撞去。
沈渡按门铃。一次。两次。三次。
里面有窸窣的动静。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慢慢拖行的声音,走到门后面,停了。
“谁?”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许先生,我叫沈渡。承远律所的律师。”
沉默。
“我不认识什么律师。你们找错人了。”
“许茂才先生。”沈渡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在法庭上念起诉书,“三年前你在江城中级法院出庭作证,指证江卫国受贿。庭审记录第三十八页载明,你确认被告于六月十五日收受了第七笔贿赂。但你母亲在老家病危、你六月十二日赶回湖南的请假记录,至今还在宏远公司的人事档案里放着。你需要我现在念给你听吗?”
门里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许茂才比我想象中要老得多。五十三岁的人,头发已经全白了,眼袋沉重,像两块被岁月泡发的茶叶渣。他穿着洗到发白的蓝色条纹睡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蒂被捏得变了形。他看了沈渡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不动了。
“你是……”
“江卫国的女儿。”我说。
他的手开始发抖。烟从指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沈渡的皮鞋旁边。沈渡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动作礼貌而冷淡,像在法庭上向对方律师递交一份证据。
“许先生,”他说,“我们不是来追究你的责任的。我们只是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许茂才接过烟,没有点燃。他转身往屋里走,背影佝偻,肩膀几乎塌成了一个向下的弧形。
“进来吧。”
客厅很窄。茶几上堆着药瓶和吃了一半的泡面,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新旧交叠。许茂才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老人斑。
他重复了好几次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终于发出了声音,干涩而沉闷。
“我每天梦到他。”
他没有说“他”是谁。不需要说。
“我做了三十三年财务,从没做过假账。那一次他们说只要我帮忙证人证言做一点小小的调整,就给我儿子安排一份好工作。我儿子那一年刚毕业,找了大半年工作没找到……我只说了一句不确定的话,后来的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所以六月十五号那天你在哪?”沈渡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
“湖南。老家。我妈那天做透析。我陪了一整天。医院有记录。”
“你把这些告诉过别人吗?”
许茂才摇了摇头。
“我不敢。我收了他们的钱。虽然不多,但我拿了。”他的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来再想去说清楚,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了。我搬了三次家,他们还是能找到我。给我寄快递,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放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什么?”
许茂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吓了太久之后凝结成固体的恐惧。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发抖:“有些话,不该说的不要说。”
我攥紧了自己的衣角。然后一只干燥温热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在掌心里。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许先生。我们会再联系你。”
他站起身,递了一张名片给许茂才。许茂才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江小姐,”他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你爸爸是个好人。他当时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营,那里面有两百多个工人的工资等着发。他是为了那些工人才没有为自己申辩太多。这件事憋在我心里三年了,再不说出来,我怕我到死都还不了。”
我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渡的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楼道里了。感应灯还是坏的,灰尘在昏暗里浮动。他没有松开我的手。
“周彦川。”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寄快递的人,是周彦川对吗。”
“没有证据。”
“我问是不是他,你回答法律事实。沈渡,你知道是他。”
他没有否认。
“那你知不知道,周彦川的舅舅和那个主审法官共事过四年。那法官去年退休,今年年初进了周彦川舅舅开的律所做高级顾问。”
“知道。”
我攥紧他的手,指甲几乎陷进他的手背。“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就知道为什么不——”
“江暖暖。”
他叫我全名,三个字让我的失控戛然而止。他低头看我,目光沉稳,没有一丝闪烁。
“我走的是法律程序。每一步都要有足够的证据链支撑。许茂才的证词是其中一环,但不是全部。如果三年前贸然去翻案,只会打草惊蛇。他们有能力毁灭的证据,绝不只这一份。”
然后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了一眼我刚才掐出来的指甲印,拇指抚过那几道红痕。
“疼不疼?”
“……不疼。”
“那再等一段时间。”
他说的是“一段时间”,不是“等”。语气很轻,却像在做一个他在法庭上做惯了的最终陈述。不带劝,也不带商量。
回到车里,他关上车门没有立刻发动。他把后视镜上那个歪耳朵猫的挂饰摘下来,放在我手心里。
“暖暖。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后座拿过一个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首页抬头是省高级法院的函头,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条申请事项。在最后一行加粗标黑的字体里,安静地躺着一行字——
“申请人:沈渡。申请事项:再审江卫国受贿案。”
“下周一,”他说,“这份东西会正式进入高院的立案系统。许茂才只是第一环。这上面每一条申请后面都连着证据,其中三份是对方根本不知道存在的。三年前我开始准备这份东西的时候就知道,必须等到所有拼图都齐了的一天,否则翻不了。”
他等我爸的案件等了三年,也等了我三年。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他似乎一直都在等。
车里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把挡风玻璃染成了橘红色,给方向盘和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夕光。
“沈渡。”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把那个猫挂回去。歪耳朵的那面朝外,我喜欢。”
他照做了。在挂回去的时候手停了一瞬,然后那只歪耳朵猫重新在后视镜下方轻轻摇晃。我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指甲印,已经褪成很浅的粉色,可他拇指抚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
“还有多久?”我忽然问。
“什么多久。”
“你等我等了十年,我让你再等一段时间。”我侧过头看他,落日的余晖正巧落在他的眉骨上,“这一次,还要等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弯起来——不是律师的弧度,是早晨那个碰我耳朵的沈渡,是楼道里抚过我掌心红痕的沈渡。
“不长。”
他说。
“这次你也在等。所以不算我一个人等。”
我没有说话。方向盘上的皮革被他攥出一道轻微的凹痕,那道柔软的褶子在夕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意识到他等这句话,已经等了不止刚才那几秒。他可能在无数个夜晚里都对自己说过同样的答案——不长,不算,她迟早会来。现在我真的坐在他旁边了。我们等的是同一件事。这就够了。
我的喉咙有些酸涩。但不想让他看见。
“开车吧,沈律师。我还有一份卷宗要看完。”
“哪一份?”
“江案-077。”
他发动了车。
“那份还没写,”驶出窄巷的时候,后视镜里那只歪耳朵猫随着车身晃了两下,他说,“不过今晚可以开始。”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一截一截地铺向前方。我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只歪耳朵猫,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我。因为他开车的时候从来不看后视镜。(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