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合法路径

    江薇昨晚发来的消息里有一条:安保换班时间是下午四点和晚上十二点。

    我把这条信息转发给沈渡,问他下午四点还是晚上十二点。他秒回了三个字:“不需要。”然后电话打过来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物业存档室属于可依法调取证据的范围。律师持执业证和案件相关文件可以申请查阅、摘抄、复制。不需要等安保换班,不需要翻窗,不需要做任何你脑子里正在想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呼吸频率。你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停顿了四秒才补第二个时间,说明你已经在盘算哪个时间更方便翻窗。”

    我对着手机张了张嘴。然后发现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点。

    “今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

    他没有回答。电话挂断。这个人每次要展示什么重要的东西都不提前预告,因为提前预告会降低他在我脸上看到反应时的准确度。他一定知道这一点。

    下午两点,黑色迈巴赫停在东门。沈渡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律师证挂在左胸口袋里,透明卡套反光。袖扣还是银色的。头发打了发胶。

    他替我拉开副驾车门,保温杯已经放在杯架里了,杯身外侧裹着纸巾隔热。和每一次一样。

    “你说的‘一样东西’是什么。”

    “承远律所。我的办公室。”他发动车子,“取证之前先带你认路。今天是委托人第一次和代理律师一起出外勤,流程上需要先在律所签一份调查取证申请书。”

    “我是委托人?”

    “你是江卫国的女儿。再审案的启动主体是近亲属。法律上,你是我的当事人。”他顿了一下,车驶出校门前偏头看了我一眼,“也是沈太太。这两个身份今天都会派上用场。”

    车子驶过景观河,拐了几个弯,在一栋灰色花岗岩立面的写字楼前停下。大堂铭牌挂着承远律所的全称。沈渡的办公室在顶层,门牌“沈渡·合伙人”。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办公桌很大,桌面干净得近乎严苛。台式电脑、文件夹、一支钢笔,摆放角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书架上整排法律专业书,中间夹着几本卷宗,脊背上贴着标签——江案-089、江案-103、江案-115。编号跳得很快,不是连续的,说明他只把和当前阶段有关的那几本带到了律所。

    桌角放着一个相框。不,不是相框——是我上次在他茶几上见过的那个猫形毛线挂饰。歪耳朵的那只。他把它从后视镜上换下来,放在办公桌上。

    唯一不属于“律所合伙人”这个身份的物品。

    他把律师证、授权委托书、调查取证申请书依次平铺在桌上,每一份都盖着红章。

    “进宏远大楼之后,你不用说太多话。但如果有人问你的身份——”

    “我是江卫国的女儿。”

    他点点头,把文件放进公文包,扣上搭扣。“也是我的当事人。两个同时成立。”

    我沉默了一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手上还在整理案卷,好像只是在补充一份文件的备注栏。但“也是”这个词被他咬得很轻,轻到像不小心说出口的真话。

    宏远总部大楼在江城市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物业处不在主楼。副楼三层,没有电梯,外墙是旧式的白色瓷砖,和主楼的玻璃幕墙隔了半个停车场。沈渡推开副楼玻璃门,一股混着打印纸和旧档案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物业经理坐在办公室后面,四十多岁,衬衫扣子紧绷绷的。他看到律师证的瞬间表情从冷漠变成了戒备,又变回了公事公办。

    “我们要调取三年前一份访客登记表的复印件。”沈渡把调查取证申请书放在桌上,“江卫国案再审的关联证据。根据律师法第三十五条和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律师有权向有关单位调取与案件有关的证据材料。”

    物业经理低头看了一眼申请书,又看了一眼沈渡胸口的律师证。“我需要先跟集团法务部确认一下。”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然后他说要先去查法务部最新的审批流程,脚步匆匆地出了办公室,拐进了走廊另一侧的楼梯间。

    门没关严。他没有拨座机——座机还搁在桌上,听筒歪在一边。他掏出手机,背对着走廊。屏幕亮起来,手指在通讯录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回裤兜。一个清洁工推着车经过楼梯间门口,他侧身让了一下,再掏出来的就只有手帕了。

    他回来的时候表情和出去之前一样公事公办。

    “存档室在走廊尽头。管理员会开门。你们自己翻,别弄乱就行。”

    他最终没有拨那个电话。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沈渡提交的申请书上盖着省高级法院再审案件的公章。他在自保和讨好周总之间,暂时选了自保。但那个未拨出的号码悬在这一页的空白处,迟早会被按响。

    存档室很窄。铁皮柜贴墙排列,靠窗的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复印机,旁边摞着几沓打孔的文件纸。档案管理员是个年长的阿姨,头发灰白,戴着老花镜。她用钥匙打开铁皮柜门,指了指靠墙那排架子:“三年前的登记表在那边,按月装订。你们找哪个月的?”

    “六月。”我说。

    阿姨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合订本,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放在桌上,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我:“这是你女朋友啊?”

    沈渡翻开第一页,动作不紧不慢。“妻子。”

    阿姨“哦”了一声,目光从登记表上方移到我脸上。不是看委托人——是看“嫁给这个律师的女人”。她显然记得这个年轻律师,几年前来过,一个人翻了好几个下午的旧档案。那时候身边没有别人。现在有了。她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那边有复印机。用的话跟阿姨说一声。”

    我翻到那天。

    那天下午的访客登记表上有六行。前五行填得工工整整——来访单位、姓名、被访人、事由、进出时间,每一个格子都填满了。第六行,时间栏写着14:17进入,15:48离开。姓名栏空白。单位栏空白。事由栏打了一个斜杠。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访客要求不登记个人信息。已核实其持有总裁办临时通行证。”

    我把登记表翻过去,看下一页。那天之后的归档资料缺了角,纸张边缘有撕扯过的断口,不是撕掉一页,是撕掉了半页——刚好是当天下午其他访客记录的后半段。有人在匆忙中销毁了它还没被复印的一切。但他不知道复印件就在前一页。

    我抬头问阿姨:“登记表每个月复印,是你们主动印的,还是有人要求印的?”

    阿姨从老花镜上方看我,又看了沈渡一眼——似乎没料到他旁边的女人会问问题。“上面让印的——总裁办。三年前突然下来的通知,说所有访客登记表必须复印存档,每个月按时交。”三年前。突然下来。

    沈渡翻登记表的手没有停,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一拍。他在听。而我问了一个他事前没有列入提纲的问题。

    “总裁办哪一位发的通知?”

    “文件落款是当时的办公室主任。姓什么来着——哦,刘。刘主任。”

    沈渡的铅笔在旁边那页证据目录的空白处顿了一下。极轻的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微小的灰点。他没有抬头,但我看到了。

    他用手机拍下那页登记表,然后把手机横过来对准备注栏那行字,单独拍了三张特写。

    走出存档室的时候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垂在我手边,指背偶尔擦过我的手背,不握,也不躲。路过楼梯间门口时物业经理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低到听不清任何一个完整的词。但他握话筒的指节泛白——和校庆日周彦川整理领带时一模一样。

    沈渡没有看他。他低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他迟早会打那个电话。但他会选一个能让自己不承担任何责任的时间点。”

    “那我们比他快就行。”

    他垂眼看我,嘴角弯起——是被取悦到的弧度。不是因为我的判断正确,是因为我说了“我们”。

    物业处副楼外面是停车场。我站在银杏树下摊开那张登记表复印件,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备注栏那行字上。“总裁办临时通行证”。

    “拿到登记表只是第一步。”沈渡靠在车门上,公文包放在引擎盖上。他翻出手机相册里刚才拍的登记表照片,放大备注栏。“临时通行证的发放记录存在总裁办。那份记录里会有签发人的签名。”

    “签名会是周彦川本人吗。”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签发人一定是他认为在这个环节最不可能留破绽的人——比如他当时的直系下属。总裁办的临时通行证编号是有序列的。三年前六月的编号范围可以查到。如果这个编号在那天之前几天被人领走却没有登记到具体访客名下,就说明有人用总裁办的权限开了通行证但没走流程。”

    “这个人可能就是周彦川自己。”

    “或者他授意的人。不管是哪种情况,矛盾本身比直接签名更有用。在法庭上签字可以否认,但编号断档不可能解释。它证明有人绕过制度动作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支铅笔,在那页证据目录的“刘主任”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

    “这个人以为登记表原件拿走就万事大吉了。但他不知道物业处会复印。他也不知道——当年经手复印这份表格的物业管理员是谁。”

    “你知道?”

    “正在找。许茂才只是第一个证人。刘主任是第二个。把这两个人连起来的那条线,就是第三个证据。”

    他说话的时候铅笔还点在纸面上,笔尖正正压在“访客要求不登记个人信息”这一行的最后一个字上。力道不重,但纸背透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车里。他把保温杯递过来。水面上浮着两片薄荷叶,凉的——不是热水冲泡后放凉,是冷泡。这个人对“她今天的嗓子会比江南小馆那天好一点但还需要镇定”做了新的预判,然后调整了配方。然后他发动了车子,但没有立刻开出去。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脸对着我,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敲,没有握,只是安静地放着。

    “存档室那个阿姨说‘你妻子’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在陈述一份庭审记录里最不重要的一段,“你没有纠正她。”

    “你也没纠正。”

    “我从不纠正事实。”

    他的语调严肃得像在援引法条。但耳尖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我把保温杯攥在手里转了一下。

    “……沈渡。”

    “嗯。”

    “你刚才在物业经理面前叫我‘沈太太’。”

    “那也是事实。”

    他挂挡起步,手从方向盘上移开——然后极轻极快地握了一下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但拇指在食指根部顺着指节方向轻轻擦了一下,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确认式的接触,更轻,也更不讲道理。然后他收回手目视前方,像刚才只是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角度。只是那根拇指擦过的地方,留了一点温热的触感,缓缓渗进皮肤。而他嘴角那道被取悦到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退。

    车子驶出宏远总部大楼的停车场。银杏叶从挡风玻璃上方飘过,被秋风卷进后视镜的盲区。我摊开那份登记表复印件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备注栏那行字上。

    “你说第三个证据在哪。”

    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我手指压着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开。

    “在刘主任不敢接电话的那个下午。快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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