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故人

    一夜无梦。

    沈鸢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青州城的清晨比京城安静得多,没有车马的喧嚣,没有小贩的叫卖,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鸡鸣,和风吹过窗棂的轻响。她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几息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不是西跨院,不是清心庵,是青州城南的一家客栈。

    今天要去见方子衡。

    这个念头像一瓢冷水浇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了。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钥匙,三把钥匙系在一起,铜的铁的银的,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银钥匙上的莲花纹路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像是在提醒她今天要做的事。

    梳洗的时候,沈鸢刻意把自己打扮得不起眼。她穿了一件青灰色的棉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了个简单的髻,脸上没有涂脂粉,但也没有用七绝散让自己看起来很虚弱。今天不需要卖惨,今天需要的是一个清醒的、敏锐的、能和人正常说话的人。

    韩虎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他今天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灰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黑布腰带,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布鞋,看起来不像镖师,倒像个账房先生。马车已经套好了,青帷小马车,不起眼,不张扬,正适合去乡下地方。

    “姑娘,方家村在城南十五里,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到。”韩虎一边赶车一边说,“方子衡这个人脾气不太好,村里人都说他是个怪老头,不爱跟人来往。您待会儿见了他,有什么说什么,别拐弯抹角。这种人最烦人绕圈子。”

    沈鸢点了点头,把韩虎的话记在心里。

    马车出了青州城南门,沿着一条土路往南走。路两旁的田野里,麦苗青青,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大片,看得人心里亮堂。几个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劳作,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小黑点。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田野上格外清晰。

    沈鸢掀着帘子看了一会儿,放下了。

    这样的景色很美,但她现在没有心情看。

    方家村到了。

    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两岸分布。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抽着旱烟聊天。韩虎把马车停在树下,跳下车辕,朝老人们走过去。

    “老人家,请问方子衡方老爷家住哪儿?”

    一个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韩虎一眼,又看了看马车,慢吞吞地往村东头一指:“那边,最大的那个院子。不过你们来得不巧,方老爷这几天身子不好,不见客。”

    韩虎回头看了马车一眼。沈鸢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对那老人虚弱地笑了笑:“老人家,我们是方老爷的远房亲戚,专程从京城来看他的。麻烦您指个路。”

    老人听说“京城”二字,眼睛亮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沈鸢一番,见她是个清瘦文弱的姑娘,不像坏人,这才站起来,领着他们往村东头走。

    方子衡的院子确实很大,占了村东头大半条街。院墙是青砖砌的,比村里其他人家高出不少,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方宅”两个字。门前的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看上去很久没有人来了。

    老人替他们叩了门,转身走了。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看了看韩虎,又看了看沈鸢,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警惕。

    “你们找谁?”

    “我们是京城来的,姓林,是方老爷故人的后人。”沈鸢从袖中摸出母亲的那封信,递了过去,“麻烦老伯把这个交给方老爷。他看了就知道了。”

    老苍头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关上门进去了。

    韩虎站在沈鸢身后,压低声音:“姑娘,您说他能见咱们吗?”

    “不知道。”沈鸢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等他看了信再说。”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又开了。

    这次开门的不只是老苍头,还有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他手里拿着沈鸢的那封信,神色有些激动。

    “哪位是林姑娘?”

    沈鸢上前一步:“我是。”

    中年男人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侧身让路:“请进。父亲在书房等您。”

    沈鸢跟着中年男人走进院子。院子很大,里面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正房是三间大瓦房,西边有一间独立的屋子,门窗紧闭,门口种着一丛青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那就是书房。

    中年男人在书房门口停下了脚步,轻轻叩了叩门。

    “父亲,林姑娘来了。”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让她进来。”

    中年男人推开门,侧身让沈鸢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去,而是轻轻关上了门,守在外面。

    书房不大,但很整洁。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发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书案上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开,旁边放着一副眼镜和一盏油灯。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书页哗啦啦地翻动。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方子衡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他的眼睛浑浊发黄,眼球上有几块褐色的老年斑,但目光却没有因为年纪而变得迟钝——他看着沈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锐利的、审视的光。

    沈鸢走到书案前,站定,行了一个晚辈的礼。

    “方世伯,我是林远山的外孙女,沈鸢。”

    方子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当年那个故人的影子。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

    “像,”他说,“你长得像你娘。”

    沈鸢的眼眶微微发热,但没有掉眼泪。

    方子衡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坐。”

    沈鸢坐下来。

    方子衡把那封信从书案上拿起来,手指摩挲着信纸的边缘,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你娘的这封信,我等了十年。”

    沈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见过我娘?”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见过。”方子衡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看向远方的天空,“你娘最后一次来青州,是十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身子已经不太好了,脸色很差,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她来找我,把这封信交给我,说——‘方世伯,如果有一天鸢儿来找您,请您把这封信还给她。’”

    沈鸢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她还说了什么?”

    方子衡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窗外的风吹动了竹叶,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说,”方子衡终于开口了,“如果她不在了,让我替她看着你。不让你走上她的老路。”

    沈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在周姨娘面前装出来的那种眼泪,不是在人前表演博同情的那种眼泪,而是真的、滚烫的、止不住的泪水。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方子衡没有说话。他坐在书案后面,安静地看着她哭,浑浊的老眼里也泛起了水光。

    过了好一会儿,沈鸢才止住了眼泪。她抬起头,看着方子衡,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不像个杀伐果断的罗刹,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方世伯,”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娘……还留了什么东西给我吗?”

    方子衡看了她一眼,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脚不太好,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走到书架前,在最底层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黑漆匣子,匣子不大,巴掌见方,上面落满了灰。

    他把匣子放在书案上,推到沈鸢面前。

    “你娘说,这个匣子只能给你一个人看。”

    沈鸢接过匣子,手指有些发抖。匣子没有锁,她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沓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了。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字——“鸢儿亲启。母留。”

    母亲的字。

    沈鸢拿起那封信,展开。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不像之前在棺木里发现的那封信那样工整——这封信写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有些笔画都飞了起来。

    “鸢儿,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娘或许已经不在了。”

    “方世伯是娘最信任的人。如果你能见到他,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也在查那件事了。”

    “娘不想让你查。那件事太危险,娘不希望你和娘一样,死得不明不白。但娘知道,你不会听娘的话。”

    “你从小就是个犟脾气。七个月的时候,大夫说你可能活不下来,可你活下来了。三岁的时候,你掉进池塘里,所有人都以为你救不回来了,可你自己爬上来了。你命硬,心更硬。”

    “娘不担心你活不下去。娘担心你活得太苦。”

    “下面的东西,是娘这十年查到的。赵鹤龄的事,方世伯都知道。你要的东西,在他的书房里。”

    “好好活着。娘永远爱你。”

    沈鸢读完信,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方子衡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娘当年找到我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明明心里苦得要命,脸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和你一样,是个硬骨头。”

    沈鸢把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抬起头看着方子衡。

    “方世伯,我娘说,我要的东西在您的书房里。”

    方子衡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书架的侧面,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摸了一下。只听一声轻响,书架后面的一扇暗门缓缓打开了。

    方子衡率先走了进去。沈鸢跟在他身后,韩虎也想跟进去,方子衡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在外面等着。”

    韩虎看了看沈鸢,沈鸢点了点头。他便守在暗门外面,没有进去。

    暗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密室,不到一丈见方。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发出昏黄的光。靠墙放着一张长条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沓纸张和几个匣子。

    方子衡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个匣子,递给沈鸢。

    “这是你娘留下的。她说,里面有你要的所有东西。”

    沈鸢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账本复印件、往来密信的抄件、西北边境军火仓库的手绘地图、还有几张写满人名的名单。

    沈鸢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记录着西北军饷的每一笔收支。哪些银子入了国库,哪些银子“损耗”了,哪些银子流向了不明的地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外祖父当年就是查到了这些,才被灭口的。

    “方世伯,”沈鸢抬起头,“这些东西,您看过吗?”

    方子衡摇了摇头:“你娘说,这些东西只能给你一个人看。别人看了,会惹来杀身之祸。”

    沈鸢沉默了片刻,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方世伯,多谢您。”

    “不用谢我。”方子衡拄着拐杖,走到密室的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替她父亲翻案,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我只希望你不要像她一样。”

    沈鸢抱着匣子,没有说话。

    方子衡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慈爱。

    “你娘临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鸢儿,娘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

    沈鸢的眼眶又红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方子衡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出了密室。

    沈鸢站在密室中央,抱着那个匣子,怀里像揣着一团火。母亲用命换来的这些东西,现在到了她手里。她不能让它们白费。

    她把匣子放进韩虎事先准备好的包袱里,系好,背在肩上。

    走出书房的时候,方子衡站在桂花树下,正拄着拐杖看远处。

    “方世伯,”沈鸢走到他面前,“我想再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认识夜莺吗?”

    方子衡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鸢。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沈鸢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惊讶,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从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他的声音很低。

    “我娘在信里提到了她。”

    方子衡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桂花树,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认识,”他终于开口了,“但不方便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的代价,你付不起。”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退缩。

    “方世伯,我已经付了十年的代价了。”

    方子衡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秋天的风,吹一下就散了。

    “你比你娘更犟。”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沈鸢。

    是一把铜钥匙,很小,不到一寸长,钥匙头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一只展翅的鸟,又像一朵盛开的花。

    “这是夜莺让我交给你的。”

    沈鸢接过铜钥匙,手指微微发凉。

    “夜莺让你交给我的?”

    “十年前你娘来找我之后没多久,有一天夜里,有个人翻墙进了我的书房。”方子衡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桂花树下,“那个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声音很好听,像个年轻女人。她说她是夜莺,说你娘托她送了什么东西过来,让我代为保管。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送,她说——‘时候未到。’然后她留下这把钥匙,翻墙走了。”

    沈鸢把那把铜钥匙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钥匙头上的图案是只鸟——展翅高飞的鸟,线条简洁有力,像是什么组织的标志。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等沈家的姑娘来青州找你,就把钥匙给她。这把钥匙能打开她想要的东西。’”

    沈鸢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夜莺知道她会来青州。十年前就知道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夜莺一直在等她。等着她长大,等着她回府,等着她拿到母亲的遗物,等着她来青州找方子衡。每一步,都在夜莺的预料之中。

    这个神秘人物,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母亲的事如此上心?为什么愿意替她保管证据?为什么等了十年,就为了把一把钥匙交到她的手里?

    沈鸢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夜莺不是她的敌人。

    至少目前看来不是。

    “方世伯,”沈鸢把铜钥匙收好,抬起头,“多谢您。这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方子衡拄着拐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回京。”沈鸢说,“有些账,该算了。”

    方子衡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活着回来。”

    沈鸢看着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却带着慈爱的眼睛,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好。”

    她转身走出了方家的大门。

    韩虎已经赶着马车在门口等着了。沈鸢上了马车,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那个装满了证据的包袱。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沈鸢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

    方子衡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沈鸢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哭了很久。

    不是为了母亲,不是为了方子衡,也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外祖父,母亲,还有那些为了真相而倒下的、她从未谋面的人。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马车越走越远,方家村渐渐消失在了视野中。田野上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沈鸢的脸上,凉飕飕的。她擦了擦眼泪,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一些。

    赵鹤龄,我回来了。

    带着你害怕的那些东西,回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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