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县制的推行,比戴胜预想的要顺利。
政令下到定陶,曹邑宰立马上表称贺。这胖子捧着法令,在定陶的市肆里当众宣读,声音大得半个城都能听见。
“定陶本非世卿之邑,乃商贾自治之地。国君行郡县,定陶仍为定陶,曹某仍为曹某,诸公仍为诸公。所不同者,兵权归公,赋税归公,而市易之权、刑狱之权,仍在我等手中。且兵不自筹,甲不自备,省却多少开销!”
他掰着指头开始算账:“往年养兵三千,岁耗粟米一万钟,布帛千匹,铁器无数。如今这钱省了,定陶商贾子弟仍可入玄鸟军,军功爵照样封侯。何乐而不为?”
定陶的商贾们听了,纷纷鼓掌。他们本就是“无封君之名,有封君之实”的豪族,郡县制不过是把潜规则变成明规则,还省了一笔军费。
其他各邑就没这么痛快了。
丰邑乐氏,乐揣的老爹乐呈装病不出,县令到任三日,连府库的门都没摸着。第四日,陶大带着一百名玄鸟军士兵到了丰邑,在乐呈府邸外列阵操练。操练完毕,陶大亲自登门,把国君诏令往案上一拍。
“乐公,国君说了,交权者赐金百镒,爵升一级。不交权者……”陶大挠挠头,露出憨厚的笑,“末将也不懂,末将只听国君的令。国君让末将操练,末将就操练。国君让末将回师,末将就回师。”
乐呈看着窗外那一百名玄鸟军士兵,又看看案上的诏令,沉默了片刻。
“……老夫交。”
泗水向氏那里,向宁倒是痛快。他爹自刎的阴影还在,向氏族人谁也不敢再赌。向宁亲自捧着泗水邑的户籍图册,送到睢阳,跪在复殷殿外等了半个时辰。
戴胜没见他,只让宋齐传了一句话:“向氏的田,向氏收。向氏的人,宋国管。向宁,你比你爹聪明。”
向宁在殿外连连叩首谢恩。
唯一闹出点动静的,是皇氏旁支的几个小邑。皇翼战死后,旁支惶惶不可终日,有人暗中串联,想推举皇瑗为首,复皇氏之权。皇瑗接到信,连夜从玄鸟军大营跑出来,跪在戴胜殿前。
“国君,小人皇瑗,皇氏旁支有人谋反,小人愿为前锋,讨之!”
戴胜看着他,这少年一个月前还是皇翼的儿子,现在亲手要剿皇氏。
“皇瑗,你不怕族人骂你数典忘祖?”
“怕。”皇瑗抬头,深吸了一口气,“但小人更怕玄鸟军。小人现在是百夫长,手下有一百个兄弟。小人若反,这一百个兄弟先斩小人。小人若不反,族人骂小人,小人还有一百个兄弟护着。”
戴胜笑了:“去。带你的百人队,把串联者抓来。首谋者斩,从者流放。皇氏的租税,仍归皇氏。但皇氏的治权,从此是宋国的。”
“诺!”
皇瑗带着自己的百人队,连夜奔袭,五日之后,皇氏旁支的异动烟消云散。
两个月,弹指而过。
玄鸟军从三千扩至五千。新募的两千人中,有定陶的商贾子弟,有吕邑留邑的降卒,有沛泽之战后归附的流民,甚至还有从魏国、楚国跑来的游士。毕丘的练兵之法已经传遍全军:大橹阵、三段射、连坐法、军功爵。新兵操练三月,阵列虽不及魏武卒老兵严整,但已算是像模像样。
向库令的甲胄作坊日夜赶工,加上去韩国采买,勉强够装备五千人。
戴胜将五千人重新整编为五个营。他站在校场高台上,看着台下的阵列,心潮澎湃。
“毕丘。”
“末将在!”
“三个月前,你说三千魏武卒可在泗上横着走。如今寡人这五千玄鸟军呢?”
毕丘一脸骄傲:“回国君,五千玄鸟军,在泗上依旧可横着走。遇上齐国技击之士……末将敢说,一对一,技击胜。五千对五千,玄鸟军胜。”
“为何?”
“技击之士恃勇斗狠,各自为战。玄鸟军同生共死,百人如一人。战场之上,一人之勇,不敌百人同心。”
戴胜点点头,正要说话,宋齐像阵风似的卷上来。
“国君!齐太子到了!”
戴胜眉头一挑:“到了?不是说还有三天吗?”
“到了!已至外城!三百技击之士随行,还有……”宋齐咽了口唾沫,“还有一乘战车,车上是个将军,齐太子亲自为他驾车。”
戴胜心里一动。太子为将军驾车?这规格!
“传令。玄鸟军全军列阵,北门迎接。不是欢迎,是迎接。”
“诺!”
北门,玄鸟军五千人列阵。
前排魏武卒老兵,札甲整齐,不动如山。后排新兵,皮甲虽新旧不一,但戈矛斜指如林,不再东倒西歪。弩阵中,八百架韩弩齐刷刷地架在前撑上。
齐太子的车驾缓缓驶来。还是那辆驷马高车,但这一次,田辟疆没有坐在车上,而是站在车轼旁,手执缰绳,亲自驾车。
车上那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身材颀长,穿一件青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游学稷下的士子。
车驾停稳,齐太子先下车,然后恭恭敬敬地扶那将军下车。
“宋公。”齐太子依旧那么笑容可掬,“外臣又来叨扰了。这位是我国将军,匡章。父王听说宋国玄鸟军成军,特命章子前来观摩,共商睦邻之好。”
戴胜心头一震。
匡章!
穿越前读《战国策》《史记》,他知道匡章是历经齐威王、齐宣王、齐湣王三朝的名将,伐魏、败楚、灭燕,还曾率领齐、韩、魏三国联军攻破函谷关,逼得秦国割地求和。这可是战国中期齐国的头号名将,没有之一。
“章子。”戴胜拱手,“久闻将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匡章回了一礼,语气平淡:“宋公谬赞。章不过一介武夫,何来大名。”
随后他抬眼,扫了一眼玄鸟军的阵列。目光在大橹阵上停了半晌,又在弩阵上停了一会儿,接着便一言不发。
“宋公,”齐太子打圆场,“外臣与章子远道而来,可否先容我等入城一叙?”
“自然。请。”
宴会设在复殷殿。宴上,匡章不喝酒,只吃肉,一块鹿肉,慢慢切割,细嚼慢咽,足足吃了半个时辰。他也不说话,仿佛就是单纯来吃个饭。
戴胜也没主动搭话。
酒过三巡,齐太子放下酒爵,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宋公,三月之期已到。外臣记得上次说‘三个月后,外臣再来。希望到时候,宋公还在’。”
戴胜笑了:“太子看,寡人还在不在?”
齐太子看向匡章:“章子,你看得呢?”
匡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宋公在,而且比三个月前更难对付。”
殿里安静了。
齐太子的笑容也僵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他那副职业假笑:“章子何出此言?”
匡章没有看太子,而是看向戴胜。
“听说三个月前,三千宋军,甲胄不全,弩阵不熟,新兵与老兵不和。今日,五千宋军,甲虽旧而整,弩虽少而利,阵列虽生涩而令行禁止。”他顿了顿,“尤其是大橹阵与弩阵的配合,已得魏武卒七成火候。若临阵而战,三百技击之士,未必能胜三百玄鸟军。”
戴胜心中一喜。七成火候,这是极高的评价。魏武卒是天下步战第一,玄鸟军能得七成,意味着在泗上已经没有任何对手。
接着匡章话锋一转,“但宋军五千,若对上齐国技击之士一万,胜负未可知。若齐国出兵五万,宋军必败。若齐国出十万……”
他没有说完。
齐太子接过话头,笑容依旧:“宋公,章子说话直,外臣代他赔罪。不过,宋公也听见了,宋国强了,但还不够强。外臣今日来,是想问宋公一句话。”
他凑近一步:“宋公,可愿与齐国结盟?宋国为齐之西藩,齐国保宋之安泰。宋公意下如何?”
戴胜看着他。
三个月前,齐太子来“称斤两”,威胁要送剔成君回家。三个月后,齐太子来“结盟”,虽然是不平等盟约,但姿态毕竟低了一截。
戴胜平静地开口:“太子,寡人也想问太子一句话。”
“宋公请说。”
“齐国保宋之安泰,保的是宋国,还是齐国?”
齐太子沉默了。
戴胜继续道:“宋国为齐之西藩,魏楚攻宋,齐国出兵。可若是齐国攻宋呢?谁来保宋?”
齐太子的手攥成了拳头,但脸上依旧挂着笑。
“宋公不信齐国?”
“寡人不是不信齐国。”戴胜说,“寡人是不信'藩'这个字。宋国八百年,天子宾客,泗上之长。寡人可以与齐国睦邻,与齐国通好,与齐国共抗魏楚。但'为藩'……”
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
“宋国,不跪。”
晚宴散后,齐太子与匡章回到馆驿。
太子辟疆斜倚在榻上,脸上已无一丝笑意。他看着站在窗边的匡章,低声问道:“章子,今日所见,如实说。”
匡章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月色。
“五千玄鸟军,战阵之上,可与技击之士不相上下。”
“若灭宋呢?”
“灭宋,需一万技击之士为锋,五万农兵为后,总计六万。”匡章转过身,“但六万只能灭军,不能占地。宋地富庶,人口众多,若要彻底平定、消化宋地,使宋民不生反心,需十万以上兵马,分驻各城。”
齐太子沉默了。
“十万……”他喃喃自语。
匡章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宋国若亡,魏楚韩赵不会坐视齐国独吞。魏国虽弱,但垂涎宋地已久,必然东向争夺。楚国地大,若见宋亡,必北上攻略淮泗。韩赵虽远,但唇亡齿寒,亦不会袖手坐视齐国壮大。”
他走到太子面前。
“太子,灭宋的成本,高于灭宋的收益。宋国不是肥羊,是刺猬。吞下去,恐怕扎胃,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让它活着。一只听话的刺猬,比一只死刺猬,更有用。”
齐太子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
“章子,回去之后,父王问起来,你知道怎么说?”
“知道。宋国不可灭,但宋国也不可强。玄鸟军五千,够了。若增至一万,则西境危矣。”
匡章又感慨了一句:“太子,那个戴偃……不简单。”
“三个月。”齐太子忽然开口。
“什么?”
“三个月前,我跟戴偃说三个月后,再来看宋公在不在。”齐太子苦笑,“三个月后,他还在。而且我开始觉得,他可能会一直在。”
匡章没有接话,只是拔出腰间长剑,在月光下看了看剑锋,然后又收入剑鞘。
“太子,回临淄吧。宋国的事,急不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