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路向北刚到银杏路口,就被中队长王强堵在了岗亭门口。王强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违章通知单,指节都捏白了,脸色黑得像刚从锅底捞出来。
“路向北,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王强把通知单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笔都跳了起来,“昨天那个外卖小哥,转头就把你举报到市局了!说你非法改装警用摩托,暴力执法!”
路向北拿起通知单扫了一眼,语气平静:“我没有非法改装。执法记录仪全程记录,他先推搡执法人员,妨碍公务。”
“我知道你没错!” 王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市局那边要核查!你那摩托车突然弹出个钢板,谁看了不觉得奇怪?我跟技术科解释了半天,说是最新的警用防御配置,才勉强把这事压下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不管你那车到底怎么回事,以后别在人前露出来。棋盘街水深,别给我惹麻烦。”
路向北点了点头:“知道了。”
王强叹了口气,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叠更厚的纸,扔在桌子上:“还有这个。市局智慧交通系统刚推送过来的,咱们辖区昨天夜里的批量违章。一共七十二条,全是棋盘街的老住户。你负责核实一下,该罚的罚,该通知的通知。”
说完,他转身就走,生怕多待一秒又被路向北气出心脏病。
路向北拿起那叠违章记录,一条一条地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劲。
所有的违章,都发生在昨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违章地点全是银杏路口的同一个监控探头下。违章行为清一色的闯红灯、压实线、逆行。
而违章的人,更是奇怪。
赵秀兰,凌晨两点十七分,驾驶无牌三轮车闯红灯。
张富贵,凌晨两点三十二分,驾驶电动三轮车压实线。
周济生,凌晨三点零五分,步行横穿马路闯红灯。
何守城,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驾驶摩托车逆行。
全是棋盘街的老住户,全是他认识的人。
路向北放下通知单,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太了解这些人的作息了。
赵姨每天凌晨四点才准时起来磨豆腐,两点钟的时候,她肯定在家里睡觉,不可能推着三轮车出门。
张大爷每天晚上八点就上床睡觉,早上五点才起来去菜市场进货,半夜两点绝不可能出现在路口。
老周更不用说,实验小学每天晚上十点锁校门,他就住在保安室里,从来不会半夜出门。
还有阿城,那小子每天晚上十点就关了修车铺的门,抱着他的黑猫 “轴承” 睡觉,比谁都准时。
七十二条违章,没有一个是符合他们作息的。
而且所有的违章,都来自同一个监控探头。
路向北拿起通知单,骑上 “苟延残喘号”,直奔中队的监控室。
监控室的小李正在打游戏,看到路向北进来,连忙把游戏最小化。
“路哥,你怎么来了?”
“我查一下昨天凌晨银杏路口三号探头的监控。” 路向北把通知单放在桌子上,“就是拍了七十二条违章的那个。”
小李点了点头,调出了监控录像。
屏幕上,时间跳到了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很模糊,像是蒙了一层雾。一辆模糊的三轮车出现在路口,闯了红灯。车牌看不清,骑车人的脸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背影。
“这就是赵姨的违章记录。” 小李指着屏幕说,“系统自动识别的,不会错。”
路向北没有说话,示意小李继续放。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屏幕上不断出现模糊的身影,闯红灯、压线、逆行。每一个都和通知单上的时间、人物对应得上。但所有的画面都一样模糊,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没有一个能看清脸和车牌。
而且奇怪的是,每一段违章录像,都只有短短的三秒钟。违章发生前的一分钟,和违章发生后的一分钟,画面全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路向北指着黑屏的地方问。
“不知道。” 小李摇了摇头,“技术科的人来看过了,说监控被人篡改了。前后的画面都被删除了,只留下了违章的那三秒。但是查不到是谁干的,对方的技术很高明。”
路向北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明白了。
这不是系统故障,也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故意搞鬼。
是清道夫。
昨天那个外卖小哥的试探失败了,他们就换了一招。用篡改监控的方式,批量给棋盘街的隐者开违章罚单。
他们知道,隐者最怕暴露身份。如果这些违章单真的生效,这些老住户就必须去交警大队处理,到时候他们就可以趁机收集这些人的信息,甚至把他们抓走。
好阴的一招。
路向北攥紧了拳头。
他转身走出监控室,回到了岗亭。
他拿起那叠违章通知单,一条一条地看了起来。
他在找漏洞。
按规矩来。
只要是规矩,就一定有漏洞。
清道夫可以篡改监控,但他们改变不了规矩。
路向北想起了《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处理程序规定》里的一条规定:交通技术监控设备收集的违法行为记录资料,应当清晰、准确地反映机动车类型、号牌、外观等特征以及违法时间、地点、事实。记录资料不符合要求的,不得作为处罚依据。
就是这个。
路向北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拿出笔,在每一张违章通知单上,都写下了同样的驳回理由:监控画面模糊,无法清晰识别违法车辆号牌及驾驶人身份,且记录资料不完整,前后画面缺失,不符合证据要求,依法不予处罚。
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有力。
七十二张罚单,一张一张,全部驳回。
就在他写完最后一张的时候,岗亭的窗户外面,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路向北抬头,正好看到对面电线杆上的监控探头,闪了一下红光。
有人在远程盯着他。
清道夫还在试图上传新的篡改录像。
路向北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他们继续上传新的监控,他就算驳回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监控探头的镜头上,突然飘过来几缕细细的白丝。
白丝很细,像头发丝一样,轻飘飘地落在镜头上,正好挡住了整个画面。
监控屏幕瞬间变成了一片雪白。
路向北愣了一下。
他顺着白丝飘来的方向看过去。
菜市场入口处,赵姨正站在豆腐摊前,手里拿着一把刚切好的豆腐丝,慢悠悠地抖着。阳光照在豆腐丝上,泛着淡淡的白光。
刚才那几缕白丝,就是从她手里飘过去的。
路向北的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赵姨那手能把豆腐扔得像石头一样硬的本事。
原来豆腐丝还能这么用。
几乎是同时,中队监控室里,小李突然叫了起来:“哎?怎么回事?三号探头的信号断了!”
路向北拿出手机,给阿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 阿城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传来黑猫 “轴承” 的叫声。
“银杏路口三号探头的信号,是你弄断的?” 路向北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城的语气依旧冷淡,“我在给轴承喂小鱼干。”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路向北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他拿起那叠全部驳回的违章通知单,骑上摩托车,直奔中队办公室。
王强看着一叠写满驳回理由的通知单,眼睛都瞪圆了。
“路向北!你疯了?七十二条违章,你全给驳回了?市局那边怎么交代?”
“按规矩来。” 路向北语气平静,“监控画面模糊,资料不完整,不符合证据要求,不能作为处罚依据。这是法律规定的。”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 王强气得拍了桌子,“你就知道规矩!市局那边要是怪罪下来,谁担着?”
“我担着。” 路向北说。
王强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这小子说到做到。要是自己不同意,他能拿着这些通知单,直接跑到市局去跟领导理论。
王强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就按你说的办。出了事你自己扛着。”
“谢谢王队。” 路向北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傍晚的时候,路向北换班了。
他骑着摩托车,路过菜市场入口。
赵姨正坐在豆腐摊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看到路向北过来,她头也没抬,随手拿起一块最大的嫩豆腐,精准地扔了过来。
路向北伸手接住。
豆腐还带着温热,豆香浓郁。
“今天的豆腐嫩。” 赵姨的大嗓门传来,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谢谢赵姨。” 路向北说。
赵姨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推着三轮车,慢悠悠地走了。
路向北看着她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修车铺。
阿城正蹲在门口,给 “轴承” 梳毛。感觉到路向北的目光,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梳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路向北骑着摩托车,慢慢驶离了银杏路口。
夕阳西下,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菜市场的摊贩们陆续收摊,下班的人们匆匆往家赶,孩子们在路边追逐打闹。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而祥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