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是天刚亮就出门的。
帆布包里装着晓竹连夜誊好的样品来源补充页,六栏表格,新增了三个采集人的签名和手印。孙桂芝昨晚说了,光有表格模子不够,还得填满了交到外贸局才算堵住口子。
晓竹站在院门口目送他出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灶房里的孙桂芝一声“回来吃饭”给截了。
大力沿着土路往县城走。七月的太阳刚升起来,还没到最毒的时候,地上的露水被晒得冒了一层白气。他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县外贸局大门口。
传达室窗户开着,老秦正在扫地。看见大力,笤帚停了一下。
“老秦,俺又来了。”大力嘿嘿笑着在窗口探头,“上回宋姐让俺补的材料,俺补好了,拿来交。”
老秦放下笤帚,翻开登记簿,在来访栏写下日期和“靠山屯陈大力”,事由栏写了“补交山货药材样品来源补充材料”。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端端正正。
大力看了一眼,嘿嘿笑着说:“老秦写字真好看。”
老秦没接话,挥手让他上楼。大力上了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办公了。有个中年人端着搪瓷缸子从走廊那头过来,看了大力一眼,问了句“找谁”。大力嘿嘿笑着说“找宋科长补材料”,那人嗯了一声,自顾自走了。
宋雅婷办公室的门开着。她坐在桌后翻文件,听见敲门声抬头。
“进来。门别关。”
大力嘿嘿笑着进了屋,把帆布包放在桌角。“宋姐,上回你让俺补的东西,俺补好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补充页摊在桌上。六栏表格,品名、采集地、采集人、数量、经手人、流向,工工整整,三个新增采集人的签名和手印都在。
宋雅婷接过去看了一遍,翻了翻签名那页。
“你婶子让人签的?”
“嗯。晓竹誊的表,王秀云她们三个昨天在晒谷场按的手印。”
宋雅婷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印着“县外贸局山货外贸科”的红字。她把那份补充页折好装进文件袋,在袋子外面写了编号和日期,然后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份科室文件登记簿。
“我给你走正式流程。”她压低声音,笔尖在登记簿上一行一行写,“收件编号、日期、来源单位写‘靠山屯山货登记组’、材料名称写‘山货药材样品来源补充材料’、经手人写我的名字。”
她写完以后把登记簿转过来给大力看了一眼。
“这个编号是连续的。上一个编号是上周收的另外一个供货单位的材料。你的排在后面。谁来查都能看到,你是按流程补交的,不是突击补的。”
大力憨笑着应声。“宋姐你可真仔细。”
“你婶子更仔细。”宋雅婷把登记簿合上放回文件柜。
大力注意到,文件夹底下还压着那块手帕。淡蓝的墨痕在白布上隐约可见,像一道洗不掉的影子。
宋雅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压了压,没说什么。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比刚才那个端搪瓷缸子的人更急。有人在门口停了一下,敲了两下门框。
“宋科长。”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探进头来,“卫生局来了个人,说是来核对上周公文收发的。在传达室等着呢,说要看登记簿。”
宋雅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让他看。传达室登记簿是公开的。”
年轻人走了。宋雅婷看了大力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来了。”
大力站起身,拎起空帆布包。“宋姐,俺材料交了,俺走了。”
“别急。”宋雅婷的声音更低了,“你从前门出去,路过传达室的时候跟老秦打个招呼,让他看见你手里没东西。空手来空手走,补了材料就走人,这才像正常办事。”
大力点点头,拎着空帆布包出了门。
他下楼的时候,传达室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衣服的人,正在跟老秦说话。大力认出那人是上回来靠山屯的联合检查成员之一。
“老秦,俺走了啊。”大力在传达室窗口晃了一下,脸上装得憨憨的,“材料交了,宋姐收了。”
老秦点了点头。“成,走好。”
那个深蓝衣服的人看了大力一眼,又看了看老秦手上的登记簿。老秦很自然地翻开今天这一页,指着大力的登记说:“你看,靠山屯的供货人,来补材料的。上周宋科长让他补的,今天才拿来。”
深蓝衣服的人低头看了看登记簿,又往前翻了几页。上回大力来“还手帕”那天也有记录,事由写的是“归还私人物品”。再往前翻,大力上上回来的记录事由是“补交山货药材样品来源材料”。
三次来访,三条记录,事由清清楚楚。
深蓝衣服的人在本子上抄了几行字,又问:“宋科长最近有没有下班后还留在办公室?”
“你问第几回了?”老秦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上回你们局来的小孙也问过。宋科长加不加班俺管不着,传达室六点锁门,六点以后的事你们找办公室主任问去。”
深蓝衣服的人没再追问,抄完记录走了。
大力出了外贸局大门往回走,走到县城街口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熟面孔。
工商所的钱干部站在路边的国营饭店门口,手里夹着半支烟,正跟一个穿制服的人说话。他看见大力,脚步停了一下。
“陈大力,你来县城办事?”
“嗯。”大力蹭了蹭后脑勺,“俺去外贸局补材料。宋姐让俺补的。”
钱干部把烟灰弹了弹,眯着眼看了他两秒。“你那个山货登记组,样品来源是有了。可你仓库里的东西,进了多少出了多少,有没有台账?”
大力眨巴两下眼,一脸没听懂的样子。“啥叫台账?”
“就是东西进仓库谁签收、出仓库谁领走、钥匙谁管。”钱干部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问,“上回检查的时候我就想问,你那个暂存点的门钥匙在谁手上?有几把?开门关门有没有登记?”
大力抬手蹭了蹭后脑勺,语气听着发懵。“钱干部,俺那仓库就放点药材样品,不是工厂车间。还用登记谁开门谁关门?”
钱干部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你这个说法,我信。可工商所做检查,得按规定来。暂存点有牌子、有备案是好的,可物品进出没有交接,那就有漏洞。”
他拍了拍大力的肩膀,笑了笑。“回去想想吧。”
钱干部走了以后,大力站在路边,脸上的憨相还没散,目光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工商所查的不是药材来源,是仓库出入。来源有了文件,出入却没有台账。赵志强那条路堵住了,钱干部这条路又冒出来了。
前世搞地产的时候,验收检查也是这个路子。这个指标查不出问题就换一个指标查,总有一个环节没补齐。不怕他查,就怕自己补得不够快。
他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折回外贸局大门。
老秦在传达室看见他,愣了一下。“咋又回来了?”
“俺忘了一个事。”大力嘿嘿笑着在窗口探头,“老秦,帮俺再登一条。俺找宋姐问个事。”
老秦翻开登记簿,在新一行写下“陈大力,二次来访,补问事项”。
大力上了三楼,推开宋雅婷办公室的门。她正在整理文件,看见大力又回来了,眉头动了一下。
“咋了?”
“宋姐,俺刚在路上碰见工商所的钱干部。”大力嘿嘿笑着,但声音压低了,“他问俺仓库的东西进了多少出了多少,有没有台账。还问钥匙在谁手上。”
宋雅婷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她沉默了几秒,拿起铅笔在桌上一张废纸边角轻轻点了一下。
“赵志强那边暂时堵住了。可工商所不归赵志强管。钱干部是照章办事的人,他不是针对你,是针对你那个暂存点的规范性。”
她看着大力。“你有来源账,可还缺一本出入账。工商所不问药材从哪来,他问药材从哪进、从哪出。钥匙几把,谁管谁开,物品进出有没有签字。这些东西你要是没有,他下回来查就有理由了。”
大力把纸往怀里一揣。“成。俺回去整。”
宋雅婷把那张废纸揉了揉扔进纸篓。她低头整理文件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婶子说得对。这事不能全靠一个人扛。但你也得把自己那头补紧了。他们查不到我,就去查你的仓库。”
大力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出了门。走廊的阳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出了外贸局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没动,但隐约能看见宋雅婷的身影坐在桌后,低着头在写什么。
他嘿嘿笑着转过身,往靠山屯的方向走。
帆布包是空的,可脑子里装了一堆新活儿。仓库出入台账,钥匙登记,物品交接签字。一样一样来,补不完今天的明天接着补。赵志强查不动就换钱干部查,钱干部查不动早晚还有别人查。
这年头做生意,比前世搞地产还费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