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朱门轻轻合拢,落锁的轻响沉闷压抑,正式开启了长达一月的禁足。
庭院草木清寂,少了往来仆役的身影,少了主院的喧闹人声,处处浸着冷清萧瑟,连风拂过枝叶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寂寥。胡凌朔垂着单薄的肩头,小脸苍白失色,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委屈,一路沉默不语,任由宋怀雨牵着微凉的小手,缓步走进书房。
案几之上,厚重泛黄的胡府家规早已被人备好,纸页层层叠叠,上面的规矩条文森严冰冷,字字都像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压在心头。明明是无端蒙冤,却要日日伏案抄写反省,为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认罪受罚,满心的苦楚与委屈堵在胸口,少年捏着毛笔的指尖微微发颤,鼻尖酸涩难忍,迟迟落不下笔。
宋怀雨瞧着孩子隐忍落寞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细的丝线缠绕,揪着生疼。她轻轻将凌朔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用温热的指尖细细拭去他眼角强忍的湿意,嗓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朔儿,别怕,也别觉得孤单。这家规枯燥难写,你一人熬着太过难熬,娘陪着你一起抄,咱们娘俩一起作伴。”
说罢,她亲手在凌朔身侧铺开干净的宣纸,取来新的墨锭,从容研磨。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动,清雅的墨香缓缓漫开,一点点冲淡了书房里的压抑与沉闷。她又细心挑选了两名性情温顺、本分寡言,从不掺和府中派系纷争、嘴稳心细的侍女,再三轻声叮嘱:“往后白日你们便在书房候着,只管安静伺候,研磨递纸、添茶暖手,本分做事就好。不许提前厅的旧事,不许私下议论是非,更不许用异样眼光打量小少爷,安安静静相伴即可。”
两名侍女躬身应下,恭谨地立在角落,丝毫不敢惊扰这方小小的天地。
另一边,胡德军回院之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放下了手中所有商铺杂务、外院应酬、宅中琐事,将平日里忙不完的账目、往来事宜尽数暂且搁置。他深知,儿子此刻受了天大的委屈,心中寒苦又无助,若是再让他独自困在这偏僻的偏院,承受这份无妄的惩罚与孤寂,只会慢慢磨垮孩子的心性。
他推开书房门,高大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褪去了在外震慑仆役的冷厉锋芒,褪去了与胡静对峙时的威严怒意,只剩一身沉稳温和,眼底满是对幼子的疼惜。他径直走到书房另一侧的案前坐下,同样铺开纸页,取笔蘸墨,看向凌朔的眼神温柔又坚定,沉声道:“为父今日推了所有琐事,哪儿也不去,就留下来陪着你们。”
自此,清冷的书房里,暖意渐渐绵长,一室静谧,三案笔墨,骨肉相依。
胡凌朔坐在正中的案前,终于缓缓稳下心神,一笔一画,慢慢抄写着家规条文。起初,他的字迹还带着几分低落与颤抖,笔画都有些歪斜,可身旁父母稳稳相伴,笔墨沙沙的声响落在耳畔,心头的慌乱与委屈,竟一点点平复下来。
宋怀雨坐在他身侧,指尖轻握毛笔,陪着他一同誊写枯燥的家规,笔尖温婉,字迹清秀工整。她时不时抬眼望向身旁的少年,见他写得久了,握着笔的小手微微发酸,指尖都泛出淡红,便会悄悄将温好的蜜茶推到他手边,轻声细语:“朔儿,歇一歇再写,喝口蜜茶暖暖手,别累着小手腕了。”说着,便伸手轻轻揉了揉他发酸的手腕,动作轻柔,满是宠溺。
凌朔抬起头,眼眶依旧微红,乖乖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软糯:“谢谢娘,孩儿不累。”
“傻孩子,手都攥红了,还嘴硬。”宋怀雨笑着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柔和,“咱们慢慢写,不着急,一天写不完就分两天,左右娘和你爹都陪着你,什么都不用怕,也不用赶进度。”
另一侧的胡德军,虽独坐一旁安静书写,目光却始终轻轻落在儿子身上,时刻留意着他的动静。他不常言语,却如山一般稳稳坐在那里,给足了凌朔踏实的安全感。见凌朔偶尔盯着家规条文出神,小眉头紧紧蹙起,小嘴微微抿着,显然是又想起了正厅的不公与委屈,便缓缓放下笔,语气温和地唤他:“朔儿,抬头看看爹。”
凌朔立刻转头看向父亲,小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低落与茫然。
胡德军望着他,眼神温和又无比坚定,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别闷在心里胡思乱想,也别觉得委屈不甘。你没有推人,没有放毒虫,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一点,我和你娘心里清清楚楚,一辈子都信你。”
凌朔抿了抿小嘴,眼眶再次泛红,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怯生生地问:“爹,太姥爷明明知道,不是我做的,为什么还要罚我?为什么大家都相信小姑和妹妹,不相信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呀。”
看着儿子满眼的不解与委屈,小模样可怜巴巴的,胡德军心头一紧,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沉稳又温柔,耐心地跟他解释:“朔儿还小,不懂大人的身不由己。太姥爷是心疼小姑和妹妹,顾着咱们胡家的血脉体面,才做了这样的决断,这不是你的错,是大人的权衡,跟你好不好、值不值得信任,没有半点关系。”
他伸手,轻轻拭去儿子眼角滑落的泪珠,掌心的温度温暖而有力:“你要记住,别人信不信你,不重要;太姥爷罚不罚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清清白白,问心无愧,更有我和你娘,永远站在你身边,拼尽全力护着你,绝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
凌朔靠在父亲身侧,小脑袋轻轻抵着他的胳膊,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我知道了,爹。有爹娘陪着我,我不害怕了,也不那么难过了。”
“这才是爹的好朔儿。”胡德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难得的温柔笑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专心写字就好,若是写累了,或是想说话了,随时跟爹娘说,咱们一起歇着,一起说说话,怎么都好。”
宋怀雨也放下笔,温柔地看着父子俩,柔声附和:“是啊朔儿,你爹说得对。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再难熬的日子,也能慢慢熬过去。你看,娘陪你抄你看得懂的字句,不懂的就问我们,爹陪着我们,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凌朔抬起小脸,看着爹娘温柔的眉眼,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乖乖点头:“嗯!爹娘陪着我,我好好写字,不惹爹娘担心。”
说罢,他重新握起笔,眼神变得坚定,一笔一画认真书写,字迹渐渐平稳工整,眼底的阴霾也一点点散去。遇到不认识的字句,他便停下笔,轻声问道:“娘,这个字怎么读呀?”“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
宋怀雨便俯身,耐心地教他识字释义,语气轻柔;胡德军也会在一旁,用浅显易懂的话细细讲解,偶尔还会跟他说一两句家规之外的趣事,逗得少年眉眼弯弯。
侍女静立一旁,适时添墨、换茶、收拾写满的纸页,进退有度,安静不扰。
外头的胡府里,人人都顺着太姥爷的判决,暗自议论着凌朔的过错;静安居内,胡静安稳养胎,暗自得意算计得逞;太姥姥更是四处走动,宣扬嫡孙女受的委屈,处处贬低凌朔。流言蜚语、恶意偏见、阴毒算计,在高墙之外肆意蔓延。
可这一方小小的偏院书房里,却被隔绝得干干净净。没有偏见,没有不公,没有纷争,只有一家三口紧紧相依的温存。
漫长枯燥的家规,不再是惩罚的酷刑,反倒成了一家人最珍贵的相守时光。母亲温柔同抄,细细抚慰他心底的委屈;父亲搁置俗务,寸步不离默默守护,用温柔的话语给他底气;暖黄的烛火,温热的茶水,温声的对话,一点点填满了少年受创的心,驱散了周遭所有的寒凉。
窗外晚风轻拂,夜色缓缓浸染院落,书房烛火摇曳,映着三人伏案书写的身影,暖意融融,岁月安稳。
胡静的算计、太姥爷的偏心、府中暗藏的暗流,都被这扇小小的房门隔绝在外。此刻,唯有骨肉相守,温情绕身,在这座冰冷势利、尊卑分明的胡府里,爹娘用尽全力,为受冤的少年,撑起了一方只属于他的、温暖安稳的小天地。
凌朔握着笔,眉眼彻底舒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知道,纵使外界风雨交加,只要有爹娘在身边,他便永远有依靠,永远不会孤单,再难的日子,也能过得温暖又踏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