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安澜村就醒了。
第一缕炊烟从村东头老王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慢悠悠地飘上天。紧接着,各家各户的烟囱都跟着冒了烟,淡灰色的烟柱缠在一起,把整个村子都裹在了一层薄薄的雾里。鸡叫了一声又一声,村边的溪水叮咚响着,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安澜村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村西头老木匠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惊飞了檐下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走了出来。他十三四岁的样子,个子不算高,身形也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刚长出来的新枝。他叫林安,是老木匠十年前在村口雪地里捡回来的孤儿。
林安走到老槐树下,拿起墙角的水桶,往院外的小溪走去。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还有几尾小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清晨的水凉得刺骨,他打了两桶水,提回院子倒进大水缸里,指尖冻得通红。
倒完水,他搓了搓手,走到院子中央的木工台前,拿起刨子,继续刨昨天没做完的木板。刨子在木板上滑过去,卷起一卷卷木花,松木的香味散在空气里。林安刨得很认真,眼睛盯着木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刨出来的木板平平整整,连个毛刺都没有。
"慢点刨,急什么。"
屋里传来老木匠的声音。老人走了出来,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手里拿着个铜烟袋锅,烟袋杆磨得发亮,走到木工台边,慢悠悠地装烟丝。
"师父,王大爷家的桌子明天就得用,今天得做完。"林安抬起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老木匠点着烟,抽了一口,吐出个烟圈。他拿起林安刚刨好的木板,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点了点头:"嗯,还行。记住啊,做木头活跟做人一个道理,得稳,得实。木板刨歪了,桌子就站不住;人走歪了,路就走不长。"
林安"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刨木板。
这话他听了几百遍了。从他记事起,老木匠就这么教他。老木匠不仅教他刨木头、做桌椅,还教他认字,给他讲山外面的故事。林安没有爹娘,在他心里,老木匠就是他的亲爷爷,这个小院子,这个安澜村,就是他的家。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村里的人扛着锄头、背着背篓陆续出门干活,路过老木匠家的时候,都会停下来打个招呼。
"老木匠,又教徒弟呢?"
"林安这手艺,再过两年就赶上你了!"
"林安,中午来婶家吃饭,婶炖了鸡汤。"
林安笑着一一答应。村里人都知道他是孤儿,都很照顾他。东家给个热馒头,西家送件旧衣服,让他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过得很安稳。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一辈子都这样。跟着师父学手艺,等师父老了,就给他养老送终。以后娶个媳妇,生个孩子,也在这个院子里教他刨第一块木板。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
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有结束的一天。
不知道什么时候,西边的天暗了下来。风也变凉了,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腥味儿。
老木匠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西边的天空,手里的烟袋锅"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烟丝撒了一地。
"林安!"老木匠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又急又慌,"快!进地窖去!把门锁好,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出来!"
林安愣了一下:"师父,怎么了?"
"别问!让你去你就去!"老木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把他往地窖口推。
就在这时,村子东头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紧接着,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地响了起来,还有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狰狞的笑声。
林安浑身一僵。他透过院门的缝隙看出去,只见几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正从村东头走过来。他们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弯刀,所过之处,血花四溅。
"魔修……"林安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山外面有魔修,杀人不眨眼。但他一直以为,那都是很远很远的事情,永远不会发生在安澜村。
"躲进去!"老木匠用力把他推进地窖,"记住,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老木匠关上了地窖的门,插上了门闩。林安听见他转身跑开的脚步声,还有他抄起墙角那把斧头的声音。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林安蜷缩在角落里,紧紧地抱着膝盖。外面的惨叫声、打斗声、火烧房子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冲出去,想帮师父。但他想起了老木匠的话,想起了老木匠看着他的眼神。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嘴唇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了。
只剩下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安颤抖着,慢慢推开地窖的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抬起头,眼前的一切,让他如坠冰窟。
曾经炊烟袅袅的安澜村,变成了一片火海。房子都烧塌了,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有他认识的王大爷,有给他送过衣服的李婶,还有经常跟他一起玩的小石头。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林安疯了一样地跑起来,在废墟里到处找着。
终于,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他看到了老木匠。
老木匠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把弯刀。他的身边,躺着五个魔修的尸体。那把他用了一辈子的斧头,深深地嵌在最后一个魔修的脑袋里。
"师父!"
林安扑过去,跪在地上,抱住了老木匠。老人的身体已经凉了。
老木匠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林安……别哭……"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一样,"师父……没能保护好……村子……"
"师父,你不会死的!我带你去找大夫!我现在就带你去!"林安哭着说,想要把他抱起来。
老木匠摇了摇头,吃力地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林安手里。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柄上,用凿子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这把刀……跟了我一辈子了……现在……给你了……"
老木匠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林安抱着老木匠的尸体,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老木匠冰冷的脸上。
他没有嚎啕大哭,就那么静静地跪着,直到太阳完全落山,天色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了一阵呻吟声。
林安抬起头,看见一个断了腿的魔修,正躺在不远处的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林安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那个魔修抬起头,看见了他,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小崽子……命还挺硬……"
林安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举起柴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砍了下去。
鲜血溅了他一身。
林安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柴刀,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废墟。
风一吹,卷起地上的灰烬,飘向远方。
他找了个地方,挖了一个大坑,把老木匠和所有的村民都埋了进去。然后,他点燃了一把火,把整个安澜村都烧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映红了半边天。
第二天清晨,火灭了。
林安背着那把柴刀,站在村口,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废墟。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山外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很单薄,却走得很坚定。
前路漫漫,他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