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76号。
李士群站在二楼办公室中央,身后的墙上钉了一张上海地图,图上密密麻麻插着红色图钉,每一枚对应一个尚未拔除的情报据点。
日本顾问晴气庆胤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搁在一份打印好的花名册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茶道仪式。
“李桑,东京方面对上海区的耐心已经不多了。”
李士群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请晴气先生转告东京,三个月之内,上海所有活跃的抗日情报网,一个不留。”
晴气庆胤翻开花名册,指尖停在第一页。
“军统。”
“当然。”
李士群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手写的名单,摊开来放在晴气面前。
“王天木今早全交代了,军统上海区从区长到外围,三十七个人,住址,接头暗号,电台频率,全在这上面。”
晴气庆胤接过名单,翻看了起来,看到某一行时,用指甲在纸面上划了一道轻痕。
“这个赵秉钧,注释写的是电台组组长,住在虹口,他的电台藏在哪里?”
“阁楼里,用一台缝纫机罩着。”
李士群靠着桌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王天木连缝纫机的牌子都说了,胜家的,黑色,脚踏式。”
晴气庆胤把名单放下,抬起头。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李士群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分三组出去,先端电台,再收人,赵秉钧那一路我亲自盯。”
晴气庆胤站起来,把花名册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李桑,王天木的供词里面,有没有提到红党方面的人?”
李士群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瞬。
“问了,他说军统和之间有过几次联络,但具体的对接人他不清楚,那条线归南京直管,上海区只负责传话。”
“只是传话?”
“他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对外公布的是,红党我们也有线索……”
“看看谁会动,这在中国叫搂草打兔子。”
李士群笑得一脸阴森,晴气庆胤没有再追问,推门出去了。
李士群站在原地,等他的脚步声走远,才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名单,用红笔在最后一行添了一个名字。
不是军统的人,是他自己想清理的一个旧账。
楼下院子里传来集合哨声,短促而尖锐,像鸟叫。
沈遇正蹲在院墙根底下擦皮鞋,听到哨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人群往集合点走。
平头青年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
“今晚大动作,有红党。”
沈遇没看他,步子没停,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集合点在院子中央的旗杆下面,三十多个人站了四排,带队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瘦高个,穿灰色中山装,袖口扣得很紧,手腕上露出一截旧伤疤。
沈遇在第三排站定,目光低垂,余光把院子里的动静全扫了一遍。
西门今晚加了两个岗哨,北面的侧门钉了铁栅栏,只剩东面厨房那条走廊还是原来的编制,一个人看门,半小时换一次。
瘦高个开始点名,点到沈遇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沈遇,今晚你值东门,八点到十二点。”
“是。”
“换防之前不许离岗,有人出入一律登记,包括厨房送饭的。”
“明白。”
瘦高个把名册合上,扫了一圈,挥手散了。
沈遇走回宿舍,关上门,坐在铁架床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个馒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把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天木供出全部名单,今晚76号分三组出击扫荡军统上海区据点,目标中还有红党成员。
这个消息必须在今晚之前送出去。
沈遇把馒头吃完,拍掉手上的碎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哈德门香烟,抽出三根,把烟丝拨掉一半,从床板缝里撕下一小条纸,用铅笔头在上面写了两行极小的字,卷成细条塞进烟管里,再把烟丝填回去,捏紧封口。
三根烟重新插回烟盒,和其他烟混在一起,看不出区别。
他把烟盒揣进上衣口袋,躺下来,闭眼。
七点五十,他准时出现在东门口。
换防的人跟他交了班,递了一串钥匙过来。
“今晚别打盹,上头查岗。”
“不会。”
换防的人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厨房方向偶尔传出碗碟碰撞的声响。
沈遇靠在门框上,把左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烟盒的边角。
八点整,院子里三辆黑色轿车发动,陆续驶出大门,车灯在夜色里拉出三道光柱。
行动开始了。
八点二十,厨房的帮工推着餐车经过东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驼背,围裙上沾满油渍。
“小沈,吃了没?”
“吃了。”
老头把餐车推过去,拐进走廊尽头,消失在拐角处。
沈遇等了五分钟,确认走廊两头没有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那三根烟,连同烟盒一起捏在手心。
他需要一个出去的理由。
东门外面是一条窄弄堂,弄堂尽头通向极司菲尔路,路对面有一家烟纸店,白天开门,晚上关门,但店主住在后面的阁楼上。
沈遇拿起登记本,在最后一行写下:20:25,沈遇,外出采购香烟,预计15分钟返回。
写完把笔搁下,推开东门侧边的小铁门,闪身出去。
弄堂里没有路灯,他贴着墙根走了二十步,在第一个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尾巴。
他加快脚步,穿过弄堂,横过马路,没有去烟纸店,而是拐进马路对面一条更窄的巷子,再左转,再右转,连拐三个弯。
第四个弯拐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节奏很稳,不紧不慢,跟着他的路线在走。
沈遇手指从口袋里滑出来,空着,他没有带刀,76号进门要搜身,所有利器统一保管。
他加快了半步,前面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两米高的砖墙。
不对,这条路他踩过点,不是死胡同,墙根底下有个被垃圾桶挡住的排水沟缺口,能钻过去。
他走到墙根,蹲下身,一把推开垃圾桶,侧身往缺口里钻。
肩膀刚过去一半,背后的脚步声骤然加快。
“站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