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断崖

    一

    岳歆被蒙着眼睛塞进马车的时候,听见押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隐约辨出一个方向——车轮往左拐了三次,右拐一次,上坡,下坡,路越来越颠,碎石打在车底板上,噼噼啪啪的。

    然后她被拖下来。脚踩在地上,是泥地,软的,混着腐叶的臭味。有人推着她走了一段台阶——石头的,长满了青苔,脚底打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被人一把拽起来,继续往上推。

    门开了。霉味扑面而来,混着老鼠的骚臭。她被人按着肩膀坐下来,绳子勒过她的胸口,绕到背后,在柱子上系死了。有人扯掉她眼睛上的布,光线刺得她眯起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一间废弃的守林屋。不大,前后两间,木头垒的墙,缝隙里塞着烂泥和枯草。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几根歪斜的檩子,能看见外面的天。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窸窸窣窣的,老鼠在墙角窜来窜去,眼睛在暗处泛着绿光。

    门是两块破木板拼的,用铁条箍着,铁条上全是锈。窗子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几道缝,透进来一点光,一道一道的,像牢笼的栅栏。

    阿婉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她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阿婉的脸——那双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那是她看见阿婉的最后一眼。然后那只手掀开了车帘,把她拽了出去,她回头看的时候,阿婉已经没了生息。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阿婉比她小两岁,刚到她肩膀,胆子小,怕黑,怕打雷,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悄悄爬到她床上,缩在她旁边,小声说“公主,我害怕”。她总是骂她,说多大了还怕打雷,但还是会往旁边挪一挪,给她让出地方。

    想起她在青峡岭的时候,端着那张弓,手在抖,可她还是射出去了。那一箭正中刺客的胸口。

    岳歆的眼泪流下来了。无声的,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裙子。她不敢哭出声。那些人就在隔壁,她能听见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一两句飘过来。

    “……上头说了,一个不留……”

    “……明天午时……”

    “……他来了就动手……”

    她咬着嘴唇,咬得腮帮子发酸。不能哭。哭没有用。

    她想起阿婉,想起她缩在自己床上的样子,想起她端着弓回头笑的样子。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她深吸一口气,把它们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处,像压一块石头。石头很沉,压得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松手。

    二

    她睁开眼,开始打量周围。

    守林屋建在山腰上,从地上的腐叶和台阶上的青苔判断,朝北。门朝南,窗子朝东——光线从东边进来。现在约摸已经酉时,太阳应该在西边,所以窗子上的光不直射,说明东边有遮挡,可能是树,也可能是山壁。

    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门出去是一段台阶,台阶下面是泥路,泥路连着马车走的那条道。窗子外面——她看不太清,木板钉得太死了,只能从缝隙里看见一点模糊的绿色,是树叶,很近,伸手就能够到。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没有被绑,只绑了手和身子。那些人觉得她跑不了——一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女人,在深山老林里,能跑到哪里去?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腕。绳子勒得很紧,手指已经肿了,指尖发麻。柱子上有苔藓,滑的,使不上力。她放弃了。

    她开始想栾诚。

    他会来的。她知道。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怎么来,但她知道他会来。

    那个人,从北岳一路跟到甘州,每一次遇袭都是他冲在最前面。他身上还有伤,胳膊上的绷带从来没有拆过,但他还是会来。

    他来的时候,会怎么做?

    她开始想。如果她是栾诚,会怎么做?不会从门进来,门口有人守着。不会从窗子进来,窗子钉死了,弄出动静太大。他会从上面来。

    她抬起头,看着屋顶。屋顶塌了一半,檩子歪歪斜斜地架着,有几根已经断了,搭在墙上,形成一个斜坡。斜坡上铺着瓦,瓦破了很多处,能看见外面的天。如果有人从屋顶下来,从那个斜坡滑下来,正好落在她旁边。

    她低下头,把那个念头压在脑子里,不敢抬头再看。万一有人进来,看见她在看屋顶,就全完了。

    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人的手在她脸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很响。

    “还活着。”那人说,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铁条箍着的木板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岳歆等他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她怕被人听见。她咬了咬牙,把心跳也压下去。

    三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屋顶。星星从破瓦的洞里漏进来,一点一点的,像阿婉的眼睛,她又有些难过。于是,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等。

    三更天的时候,屋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如果不是岳歆一直在等,她根本不会听见。她的身体绷紧了,但没有抬头,没有动,甚至没有加快呼吸。

    又一声轻响。然后是一片瓦被抽走的声音,细碎的,混在风里,几乎听不出来。

    一根绳子从洞口垂下来,落在她肩膀旁边。

    她没有动。绳子晃了两下,碰了碰她的胳膊。她还是没有动。她不知道有没有人看着她,她不敢抬头。

    绳子收上去了。过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从洞口掉下来,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小块树皮,背面用刀刻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别动。等我。”

    她把树皮踩进腐叶里,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拳头砸在肉上,然后是什么东西软倒的声音。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月光涌进来,照在门槛上。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朝她招了招。

    栾诚!

    栾诚悄悄摸进门,给她松了绑。

    “没事吧。”

    她摇摇头,她站起来,腿已经麻了,踉跄了一步,扶住柱子才站稳。他塞给她一把短刀,刀柄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她紧紧握住。

    栾诚转身,推开门,闪了出去。她跟在后面。

    门外倒着一个守卫,喉咙上一道口子,血已经不怎么流了。栾诚没有停,沿着墙根往前走。屋前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已经不旺了,剩一些暗红色的炭,忽明忽暗的。两个守卫靠在火堆旁边,一个睡着了,一个半醒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栾诚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左边那个抬了抬下巴。她明白了。

    他从右边绕过去,她从左边。脚步很轻,踩在腐叶上,沙沙的,像风吹过。左边那个半醒的守卫听见了声音,抬起头。

    岳歆已经到了他面前。

    短刀从下往上,捅进他的喉咙。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刀锋入肉的那一瞬,她能感觉到刀尖划过气管的触感,硬硬的,像切冻肉。那人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血从刀口涌出来,顺着刀柄淌到她的手上,热乎乎的,黏糊糊的。

    她把刀拔出来,那人往前栽,她扶住他的肩膀,慢慢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她回头,栾诚那边也结束了。他站在火堆旁边,脚边倒着那个睡着的守卫,手里的刀上滴着血。他看着她,目光在她手上的血和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

    她没有躲他的目光。

    “走。”他说。

    他们穿过空地,往山下走。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银子。路很陡,碎石多,她的脚在鞋里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他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身后传来喊声。

    “人跑了——!”

    守林屋的方向亮起了火把,光从树缝里透出来,一晃一晃的。有人在喊,有人在骂,脚步声杂乱地涌过来。

    “快走。”他推了她一把。

    他们跑起来。她跑得不慢,腿不麻了,膝盖上的伤在疼,但她咬着牙,一步都没有落下。他在前面开路,刀横在身前,拨开挡路的树枝。她跟在后面,短刀攥在手里,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黑红的一层。

    四

    前面是断崖。

    路到了尽头,脚下是黑沉沉的深渊。月光照在崖壁上,照出底下白花花的水光——是一条河,从两山之间穿过,水流很急,声音从谷底传上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火把从后面追上来。五个,举着刀,黑布蒙着脸,只露一双眼睛。为首的那个看见他们站在崖边,放慢了步子,刀尖垂在地上,拖着走,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跑啊,”那人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怎么不跑了?”

    栾诚把岳歆拉到身后。他的刀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胳膊上还有伤,绷带被血浸透了,袖口湿了一大片,但他站得很稳,肩膀端平,刀尖朝前。

    “你一个人,”那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加上个女人,打得过我们五个?”

    栾诚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刀柄上磨了一下,蹭掉上面的血,攥紧了。

    那人没再说话,举刀冲过来。

    栾诚迎上去。刀锋撞在一起,火星溅出来,在黑暗里闪了一下。他侧身躲开第二刀,反手一刀削在那人胳膊上,刀锋划过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后面的人身上。

    又冲上来两个。一左一右,刀光交叉着劈下来。栾诚往后退了半步,刀从下往上撩,磕飞了左边那人的刀,右边那人的刀已经到了他肩膀上方。他来不及躲,硬生生挨了一刀,刀锋划开他的肩膀,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咬紧牙,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那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左边那个人捡起刀又冲上来。栾诚拔刀迎上去,两把刀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骨头断裂的声音脆得像折树枝,那人惨叫着摔倒在地。

    三个倒下了。还有两个。

    为首的那个没有急着上。他站在后面,看着栾诚,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岳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朝剩下的那个同伙使了个眼色。

    同伙绕到侧面,朝岳歆冲过来。

    栾诚要过去,为首的那个挡在了他面前。刀锋劈下来,逼得他往后退了一步。就这一步,侧面那个人已经到了岳歆面前。

    刀举过头顶,月光照在刀锋上,白晃晃的。

    岳歆没有退。

    她往旁边闪了半步,刀从她肩膀旁边劈下去,擦着她的耳朵,带起一阵风。她趁那人收刀的瞬间,短刀从下往上,捅进他的肋下。刀锋刺穿衣裳,刺穿皮肉,卡在肋骨缝里。她使劲一拧,拔出来,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她的手上、脸上。

    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捂着肋下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跪下去,脸朝下栽倒,不动了。

    岳歆站在他面前,胸口因刚才的动作而剧烈起伏,手里的刀上滴着血。她的脸上有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松手。

    栾诚回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很短,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为首的那个已经冲上来了。

    刀锋直奔栾诚的面门。栾诚架住,两把刀卡在一起,火星四溅。那人力气很大,把栾诚的刀往下压,刀锋一寸一寸地逼近栾诚的肩膀。栾诚咬着牙,胳膊上的伤口彻底撕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岳歆冲过去了。

    她没有从正面冲——她从侧面绕,绕到那人身后。那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举着刀冲过来。他撤了刀,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第一刀。她没有停,第二刀又到了,直刺他的腰。他侧身躲,刀锋擦着他的腰过去,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疼。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朝她劈过去。

    栾诚扑过来,想挡在她前面。可他慢了一步——他的肩膀受了伤,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刀劈下来的时候,岳歆挡在了他前面。

    刀锋从她的肩膀斜着砍下去,划过锁骨。血喷出来,溅在栾诚脸上。她闷哼了一声,很轻,像叹气。她的身体往后仰,他接住了她,她的后背撞在他胳膊上,他抱着她往后退了两步,脚踩在崖边的碎石上。

    那个人又冲上来。刀举过头顶,月光照在刀锋上,白晃晃的。栾诚一只手抱着岳歆,一只手举刀去挡。两把刀撞在一起,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把那个人的刀往外推,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那人往后踉跄了几步,脚踩在崖边的碎石上,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他稳住身子,又冲上来。

    岳歆的手动了。她靠在栾诚怀里,浑身是血,手指攥着那把短刀,举不起来,但她往前递了一下。刀尖刺进那人的大腿,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声,一刀朝她劈下来。

    栾诚抱着她往旁边滚。刀砍在地上,砍起一片碎石。他翻身起来,一刀捅进那人的肚子,捅得很深,刀尖从后背冒出来。那人瞪着眼睛,嘴巴张着,血从嘴角淌下来,手还握着刀,但已经没有力气举了。他的腿软了,往下跪,栾诚拔出刀,他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摔在地上,不动了。

    栾诚扔了刀,回头去看岳歆。

    她躺在地上,肩膀到胸口划开了一道口子,衣裳被血浸透了,黏在身上,分不清哪是布料哪是皮肉。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抖。她的手还攥着那把短刀。

    他跪下去,按住她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热乎乎的,黏糊糊的,止都止不住。她的身子抖了一下,眉头拧在一起,咬着牙,没有喊出声。

    “别说话。”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看着他,看着他胳膊上的血,看着他脸上的血——那是她的血,溅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已经快干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听见了。

    “阿婉……”

    他的手指收紧了。没有回答。

    他撕下自己的袖子,叠了几层,按在她的伤口上,压着。她疼得吸了一口气,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他没有动。

    身后的碎石忽然松了。

    不是他踩松的——是崖边的那块石头,被方才的打斗震松了,整块在往下滑。他脚下一空,身体往后仰,他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她被他一拽,也跟着往下滑。

    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她的手指也攥着他的手腕,两个人攥在一起,谁都没有松。风从耳边灌过来,呼呼地响,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从闷雷变成了轰鸣。

    水迎面撞上来。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嘴里、鼻子里,呛得他喘不上气。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水流很急,把他们往下游冲,她的身体在水里翻滚,头发散开来,缠在他的胳膊上。他把她拽过来,胳膊环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托。她的头露出水面,没有动。他又托了一下,她还是没有动。

    他慌了。

    他划着水,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往岸边靠。水流太急,好几次被冲开,他又追上来,又抓住。他的肩膀在疼,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血还在往外渗,但他感觉不到。他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死。

    崖上,那个人趴在地上,还没有死。他挣扎着爬起来,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崖边,往下看。月光照在水面上,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清。他不甘心,沿着崖壁往下游走,想找个缓坡下去。

    一支箭从黑暗中飞过来,钉在他的后心。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往前栽,摔下悬崖,落进水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水面翻涌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晃眼睛。

    灰衣人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崖边,往下看。月光照在水面上,什么都看不清。那两个人已经被冲走了,不知道冲到了哪里。

    他收了弓,转过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密林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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