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胤有些迟疑地问道。
温士良苦笑道。
“太上皇,国库里能动的银子,早就在半个月前买了解梁的精铁,用来给您的寿宴打造九龙金樽了。”
“如今这临安城内,除了给城防军准备的口粮,一粒多余的粮食也拿不出来。”
“若是动了军粮,只怕这临安的守军,明天就要哗变。”
赵胤听到这里,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没钱,没粮,还要面子。
这六千个难民,简直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狗皮膏药,死死地贴在了他的大庆典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朕把自己的御膳分给他们吃吗?”
赵胤气急败坏地吼道。
暖阁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魏晋微微上前一步,浑身的甲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太上皇,微臣认为,问题要从根源上解决。”
赵胤看向他。
“根源?何为根源?”
魏晋的眼皮耷拉着,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此事,是为人祸。”
“而六千人,其实并不多。”
听到这句话,温士良的身体猛地一震,有些惊恐地转过头看着魏晋。
魏晋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说道。
“如今乱世,北蛮在北,赵乾在京,天下局势瞬息万变。”
“这六千人,谁能保证里面没有京城放过来的奸细?”
“若是任由他们聚集,一旦有人在暗中煽动,临安危矣。”
“为了太上皇的安全,为了江南的稳定,这些隐患,不得不防。”
魏晋的话没有说明,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
杀。
只要把人都杀了,问题自然就不存在了。
没有了难民,自然也就没有了饥荒,没有了造、反的隐患,更不会打扰到太上皇的寿宴。
赵胤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虽然昏庸,虽然怕死,但一次性抹去六千条人命,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这,这若是传出去,天下人该如何议论朕?”
魏晋微微低头。
“只需给他们安一个‘京城叛党’的名头,便能名正言顺。”
“陛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赵胤咬了咬牙,眼中的犹豫渐渐被狠戾所取代。
只要能保住他,几个泥腿子的命,算得了什么?
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跪在地上的温士良。
“温卿。”
温士良听到这一声呼唤,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微臣,在。”
“这件事,交由你去办。”赵胤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温士良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是文官。
他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春秋大义。
若是让他去签署这份屠杀六千百姓的调兵令,那他这辈子积攒的名声就全毁了。
后世的史书上,他温士良三个字,将会和屠夫,奸臣永远绑在一起,遗臭万年。
“太上皇!微臣是文职,实在不便插手军务啊!”
温士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连连磕头。
“此等大事,理应由魏尚书代劳,微臣才疏学浅,实在担不起如此大任啊!”
魏晋坐视不理,甚至连眼睑都没有动一下。
赵胤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温士良,朕再问你一遍,你去,还是不去?”
“你若是不去,朕现在就治你一个办事不力,贻误军机的罪名,摘了你的顶戴,拉出去午门斩首!”
“到时候,朕便告诉外面的百姓,是你不给他们发粮,是你要饿死他们。”
“你觉得,他们会信你,还是信朕?”
天子的威胁,如同千钧重担,狠狠地压在温士良的脖颈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
要么,今天死。
要么,背着万世的骂名活下去。
良久。
温士良缓缓直起身子,。
“微臣领旨。”
他的声音干瘪沙哑。
临安城外,细雨连绵。
那扇紧闭了数日,厚重如山的铁皮城门,在一阵沉闷的牙酸声中,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城墙底下的难民们,原本麻木的眼睛里亮起了一道光。
“门开了!”
“朝廷开恩了!”
“太上皇没有忘记我们!”
一个老妇人挣扎着从泥水里爬起来,手里还死死地拽着自己那个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小孙子。
人们互相搀扶着,甚至是用爬的,朝着那道门缝挤去。
他们渴望着城门后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渴望着能有一块温暖的避风港。
然而,当城门彻底敞开的时候。
迎面而来的,不是冒着热气的粥桶。
也不是穿着便服的施粥官吏。
而是一整排在细雨中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铁甲,以及那如林般平推出来的长枪刺刀。
城防军的将士们面无表情,他们的眼神冷漠。
温士良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的蝼蚁。
他闭上了双眼,右手有些颤抖地缓缓落下。
“叛党作乱,意图冲击城门,意图行刺太上皇。”
“传令,放箭,清剿逆贼。”
温士良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下一刻,漫天的箭雨呼啸而下,将无数刚爬起身的难民再次钉回了泥泞之中。
城门内的铁骑呼啸而出,如同一柄冰冷的铁犁,狠狠地耕进了那片毫无防备的肉体之中。
惨叫声,哭喊声,在这一瞬间撕裂了江南的雨幕。
而此时。
千里之外的京城,乾清宫内。
天色微明。
龙榻上的赵乾缓缓睁开了双眼。
昨夜,因有柳如烟的按摩,他这一觉睡得极沉,体内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发现身侧空落落的。
柳如烟早已不知在何时悄然起身离去,只在枕边留下了一缕淡淡的、属于她的温热余香。
赵乾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来人。”
守在殿门外的小李子听到动静,连忙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
“陛下,您醒了。”
小李子手里端着铜盆,低眉顺眼地走到榻前。
赵乾就着温水洗了一把脸,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正在为自己整理龙袍的小李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小李子。”
“奴才在。”
“去安排一场戏。”
赵乾淡淡地说道。
小李子动作一顿。
“请陛下示下。”
赵乾站起身,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已经渐渐亮起的天光。
“告诉底下的人,朕突然重病不起,不治身亡。”
“让整个皇宫的人都觉得朕已经驾崩,但密不发丧的样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