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夜,雨下得比白天还要大。
细密的雨丝砸在东宫偏殿的青瓦上,发出一片嘈杂的声响。
偏殿内,几点烛火在冷风中微微摇曳,将墙壁上的几个黑影拉得极长。
赵承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攥着一打宣纸。
由于用力过猛,宣纸的边缘都被掐出了深深的褶皱。
“太上皇赵胤,遇敌则避,弃都难逃,此为无勇。”
赵承轻轻念出声,声音干涩。
“偏安江南,不思收复,反夺江淮之民脂以供一己之私,此为无仁。”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京城告急,九皇子浴血奋战,太上皇不发一兵一卒,反在临安大兴土木,此为无义。”
“今京城大捷,太上皇不思嘉奖,反欲遣薛逵率十万之众北上,行同室操戈之举,此为无道。”
读到这里,赵承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好!”
“写得真好啊!”
他大声喊了出来,由于激动脸上都泛起了一抹潮红。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宣纸最下方的落款处时,那一抹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书房里的几个人。
书房并不大,此刻却显得异常拥挤。
站在最前面的是太傅陈敬之,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
在陈敬之身旁,是几位年轻的翰林学士。
而在最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披轻甲的少年将军。
那是陆虎,临安禁卫军的统领,也是赵承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
“疯了。”
赵承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你们都疯了。”
他把手里的宣纸狠狠地扔在桌子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这东西要是让父皇看到,本宫保不住你们。”
“不仅是你们,连本宫,还有这东宫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全都要人头落地!”
赵承的声音在颤抖,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赵胤了。
那个男人虽然在面对北蛮时胆小如鼠,弃都逃跑,但对手底下的臣子和儿子,却很是残忍,对待百姓,更是命如草芥。
他想起了自己十岁那年,仅仅是因为在太庙祭祖时多看了一眼龙椅,就被赵胤在雪地里罚跪了一天一夜。
陈敬之向前迈了一步,将双手拢在袖中,深深地作了一揖。
“殿下,这份文书,是老臣联合了江南十七位名士共同起草的。”
老太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我们既然敢写,就没想过要活路。”
赵承猛地站起身,指着陈敬之,手指颤抖得厉害。
“太傅!你糊涂啊!”
“父皇如今手里还有三十万江淮精锐,薛逵已经领了兵符,随时可以调动十万大兵。”
“你们拿什么跟父皇斗?”
一位年轻的翰林学士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悲愤。
“殿下,那三十万大军是江淮的子弟兵,不是他赵胤的私兵!”
“如今京城大捷,九皇子赵乾以少胜多,名震天下。”
“可太上皇在做什么?”
“他不仅不想着收复失地,反而要派薛逵北上,去抢赵乾的战果!”
“他这是要让大夏彻底陷入内战,让北方的百姓再遭一次兵燹之灾啊!”
另一个学士也站了出来,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殿下,您去城郊看过吗?”
“那万人坑里,堆满了不愿南逃、上书劝谏的忠臣义士。”
“还有那些被当作流民清理掉的无辜百姓。”
“他们没有死在北蛮人的铁蹄下,却死在了自己皇帝的刀下!”
“这样的皇帝,不配做大夏的君主!”
赵承听着这些话,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城郊的万人坑,他怎么会不知道?
半个月前,大批从逃难来的百姓涌入临安城郊。
赵胤嫌弃这些难民有碍观瞻,更是嫌安顿他们格外麻烦。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赵胤听信了魏晋的谗言,下令城防军将那些难民驱赶至城西的洼地,然后活活坑杀。
有几位正直的御史上书劝谏,结果被赵胤当场杖毙,尸体也扔进了那个坑里。
那一夜,城西的泥土都是红色的。
赵承作为太子,每天都要处理无数的公文,那些被掩盖的血腥真相,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里痛哭,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体内流着赵胤的血。
可他没有勇气。
“可是……”
赵承睁开眼,声音里带着无助。
“本宫能做什么?”
“本宫手里没有兵权,那些将领只认父皇的虎符。”
“我们若是动了,便是谋反,天下人会怎么看本宫?”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虎,此时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殿下,末将手里有三千禁卫军。”
陆虎看着赵承,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五千人,都是末将一手带出来的,他们只听末将一人的号令。”
赵承愣住了。
“三千人?三千人怎么够?”
“临安城内,还有两万城防军,更别说城外的数万驻军了。”
陆虎上前一步,双手抱拳。
“城防军的统领是末将的舅舅,他已经答应,只要殿下一举旗,他便立刻封锁城门,中立观望。”
“至于城外的驻军,没有太上皇的亲笔手谕,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殿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太上皇现在整天沉迷于美色,魏晋和温士良之流在朝中排除异己。”
“等薛逵真的带兵北上,大夏就真的完了。”
赵承看着陆虎,这个从小陪着他摸爬滚打的兄弟,此刻脸上满是决绝。
他知道陆虎为什么这么恨赵胤。
陆虎的父亲,那位为大夏镇守边关三十年的老将军,就是因为在朝堂上多说了几句实话,就被赵胤夺了兵权,最后郁郁而终。
陆家和赵胤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赵承转头看向陈敬之。
老太傅的双眼里,满是期盼。
“殿下,您的皇叔在北方能做英雄,您在南方,难道就甘心做一个等死的傀儡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