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
夕阳西斜,把河水染成金黄色。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那河水,看着那夕阳,看着那些嬉戏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赵小惠忽然开口。
“祁同伟。”
“嗯?”
“你那天在我家吃饭,我爸说的那些话……”
祁同伟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小惠看着河水,没有看他。
“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么个人,什么都想得远。”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赵小惠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呢?你怎么想?”
祁同伟也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从公园另一边传来。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紧接着,是尖叫声,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
“出事了!你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祁同伟本能地往枪响的方向冲去。
赵小惠愣了一下,朝着外面跑去。
公园的另一边,是一片小树林。
此刻,小树林外围满了人——不是普通市民,是警察。
荷枪实弹的警察。
祁同伟冲过去的时候,被一个民警拦住了。
“同志,这里危险,快离开!”
祁同伟掏出证件:“我是市局的!”
民警看了一眼证件,让开了。
祁同伟冲进警戒线,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小树林里,五个人被围在中间。
不对——是五个警察围着两个人?
再一看,他愣住了。
那不是警察。
是毒贩。
五个穿着便装的人,手里有枪,背靠背站成一圈。他们中间,是五个人质。
五个年轻男女。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其中两个人身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小惠。
钟小艾。
还有陈阳、陈海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但是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民警问。
那民警认识他,压低声音说:“境外贩毒团伙,送货到汉东,被咱们堵在这儿了。本来能一网打尽,结果那几个年轻人不知道怎么的,闯进来了。现在毒贩挟持了他们,要求派车,加满油,放他们走。”
“放人质呢?”
“他们说,见到车,放三个。等安全了,再放两个。”
祁同伟的心沉了下去。
等安全了?
鬼才信。
那些毒贩,手上沾了多少血?他们会放人?
“指挥员呢?”
“那边。”民警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
祁同伟快步走过去。
“报告!市局刑侦大队祁同伟!”
中年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市局的?好,正好缺人手。”
祁同伟看了看里面的情况,低声说:“赵队,里面那几个人质,有一个身份特殊。”
“谁?”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祁同伟指了指赵小惠,“赵立春书记的女儿。”
赵队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确定。”祁同伟说,“我认识她。”
赵队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下麻烦了。”
他想了想,忽然看向祁同伟。
“你跟她认识?”
“认识。”
“什么关系?”
祁同伟愣了一下,说:“朋友。”
赵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小子,你敢不敢去换她?”
祁同伟愣住了。
“什么?”
“那些毒贩说了,可以换人质。”赵队说,“但得是他们看得上的人。你是警察,他们肯定看得上。”
祁同伟没有犹豫。
“我去。”
赵队有些意外:“你不怕?”
祁同伟看着树林里那个白色的身影,说:“怕。但更怕她出事。”
赵队沉默了几秒,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他从腰间掏出一把枪,递给祁同伟,“拿着。关键时刻,用得着。”
祁同伟接过枪,插在腰后。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往树林里走去。
“别动!”毒贩看见他,立刻举起枪。
祁同伟停下来,大声说:“我是来换人质的!”
毒贩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眯着眼睛看着祁同伟,嗤笑一声。
“换人质?你一个换五个?”
“一个换一个。”祁同伟说,“换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刀疤脸愣了一下,看看赵小惠,又看看他。
“为什么换她?”
祁同伟看着赵小惠,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她是我妻子。”
赵小惠愣住了。
她看着祁同伟,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说什么?
妻子?
她什么时候成他妻子了?
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在救她。
用这种方式。
刀疤脸笑了,笑得很难听。
“妻子?有意思。”他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同伙,“听见没?这哥们儿来救他老婆了。”
那几个毒贩都笑了起来。
“行啊,一个换一个。”刀疤脸说,“你过来,她过去。”
祁同伟慢慢往前走。
走到离毒贩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刀疤脸忽然说:“等等。”
祁同伟停下来。
刀疤脸打量着他,忽然问:“你是警察?”
祁同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知道,瞒不住。
“是。”
刀疤脸笑了:“好,有种。老子最佩服有种的人。”
他一挥手,示意赵小惠过去。
赵小惠看着祁同伟,眼眶红了。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你……”
“快跑。”祁同伟压低声音,“别回头。”
赵小惠咬着嘴唇,点点头,快步往外跑。
跑到警戒线边,她回过头,看见祁同伟已经站在那群毒贩中间。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赵小惠安全了,但钟小艾还在里面。
她站在毒贩中间,看着赵小惠跑出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祁同伟,她认识。
汉东大学的学长,陈阳的前男友。
上次在燕京,她看见他从丁部长家出来,心里对他产生了兴趣。后来听说他和赵小惠的事,她还想过,这两个人会不会在一起。
现在,他来了。
用“妻子”的名义,把赵小惠换了出去。
钟小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羡慕?有一点。
佩服?也有一点。
还有一点……失落。
她看向警戒线外面。
那些警察,那些围观的人,还有——
侯亮平。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站在人群里,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他和陈海、陈阳一起被放出来的。
放出来的时候,他跑得最快。
头也不回。
钟小艾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那个追了她一年多的人?
这就是那个天天给她写信、天天在她宿舍楼下等、天天说“小艾我喜欢你”的人?
现在,她在里面,他在外面。
他抖得像筛糠。
头低得像鹌鹑。
钟小艾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心碎。
是某个念头碎了。
她以前觉得,他虽然有点油嘴滑舌,但至少真诚。虽然没什么背景,但至少上进。虽然不够勇敢,但至少……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够勇敢。
从来都不够。
“哎,那个妞儿,”刀疤脸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钟小艾抬起头,看着他。
“钟小艾。”
“钟小艾……”刀疤脸咂摸了一下,“姓钟的,燕京来的吧?”
钟小艾没说话。
刀疤脸笑了:“我猜对了。这口音,这气质,一看就是大院子弟。”
他回头看了看几个同伙,忽然起了玩心。
“喂,外面有没有人来换这个妞儿啊?”他大声喊,“刚才那个换走了他老婆,这个谁来换?”
没人应声。
刀疤脸又喊:“有没有人?没有的话,我们可就带走了啊!”
还是没人应声。
钟小艾看着外面那些人,心里越来越凉。
没有人。
没有人来换她。
也是,她跟他们非亲非故,凭什么来换?
那个祁同伟,是因为赵小惠是他“妻子”。
可她呢?
她是谁?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个来京州玩的游客,一个倒霉撞上毒贩的倒霉蛋。
谁会为她冒险?
就在这时——
“我和她换!”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钟小艾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分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二十出头,寸头,黝黑的皮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板挺得笔直。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钟小艾看着他,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张赣。
她认识他。
一个大院的。两家大人关系不错,有意撮合他们。但她一直看不上他——嫌他土,嫌他木讷,嫌他不会说话,嫌他整天就知道训练、训练、训练。
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现在,他来了。
从人群外面走进来,走进这个随时可能送命的地方。
张赣走到警戒线边,被警察拦住了。
“同志,危险,不能进去!”
张赣看着那个警察,说:“里面那个人,我认识。我去换她。”
警察愣住了。
钟小艾看着这一幕,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感动?是后悔?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刀疤脸也愣住了。
他看着张赣,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回头看了看几个同伙,“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一个接一个来换人?”
那几个毒贩也笑了。
“大哥,这俩妞儿背景不简单吧?”
“肯定不简单。”刀疤脸说,“一个姓赵,一个姓钟。姓赵的那个,是汉东赵家的人。姓钟的这个——嘿嘿,怕是更不得了。”
他看着张赣,大声问:“小子,你是谁?”
张赣说:“我叫张赣。燕京军区,侦察兵。”
刀疤脸眼睛一亮:“侦察兵?好,好。我最喜欢侦察兵。”
他一挥手:“让他进来。”
张赣推开警戒线,走进树林。
他走到钟小艾面前,看着她。
钟小艾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别说话。”张赣打断她,“快走。”
钟小艾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赣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浅,很短,但很温暖。
“走吧。”他说,“别回头。”
钟小艾咬着嘴唇,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跑。
跑了几步,她忍不住回过头。
张赣已经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站在那群毒贩中间。
他没有回头。
钟小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跑出树林,跑过警戒线,跑进人群里。
有人扶住她,问她怎么样,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树林里的那个身影。
那个她曾经看不上的人。
那个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人。
那个现在,替她站在那里的人。
那天的事,后来怎么解决的,钟小艾不知道。
她只知道,特警队后来冲进去了,那些毒贩被击毙了三个,抓了两个。张赣受了枪伤,但不重,在医院躺了三天就出院了。
她去医院看过他。
他躺在病床上,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还是那个很浅、很短、很温暖的笑。
“你来了。”
钟小艾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为什么?”
张赣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来换我?”钟小艾说,“你明明可以不来。”
张赣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在里面。”
钟小艾的鼻子酸了。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张赣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我在外面。”
钟小艾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喜欢一个人,不是看他平时说什么,做什么。是看关键的时候,他在哪里。
侯亮平在外面。
张赣在里面。
就这么简单。
后来,她也知道了一些事。
听说祁同伟也受了伤,身中三枪,其中一枪是为张赣挡的。那个赵小惠天天往医院跑,两个人好像走到了一起。赵立春知道这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送了瓶好酒给祁同伟。
张赣伤好出院回到部队后被记了一等功。
钟小艾知道自己也找到了自己可以相伴一生的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