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合上以后，丁平点燃一根烟，靠进椅背里。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灯光下散成极淡的蓝色，穿过光柱翻卷着化开。
他脑子里转着汉东省委常委会的票数。高育良手里攥着省政府三票——他自己一票，李达康一票，还有一个常委副省长一票。加上省委副书记吴春林那一票，再加上自己、钱江川、田国富这三票，拢共七票。汉东省现在政法委书记空缺，在任十三个常委，七票就是多数。
沙瑞金那边能拿到的无非是即将到任的政法委书记和下一任省委秘书长，就算这两个全是他的人，也不过两票。戎装常委和统战部部长不会下场，这些人从来不在地方的人事和项目上站队，这是铁打的规矩，也是他们的生存智慧。吕州市委书记和宣传部长是两个骑墙派，哪边风硬就往哪边倒，不到最后一秒不会亮底牌。
沙瑞金能做的就是请外援了。吕州市的问题他隐约听说过一些，那边的官场生态比京州还要复杂，市委书记和市长斗了好几年，下面的人各自抱团，为了斗争而斗争。估计快要暴雷了，到时候中央肯定要空降一个沙瑞金的盟友过去接盘。他自己也得想好定位，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能不表态就不表态。
桌上的红机忽然响了。丁平把烟掐灭，抓起听筒。“您好，我是京州市委丁平。”
“小丁啊，我是钟正国。”电话那头的声音硬朗，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我听说你们京州双规了副市长丁义珍，看来是要有大动作了。京州的干部力量是否需要增强？”
丁平笑了一下。太心急了，说好年底，几月都等不及了。钟正国这个电话表面上关心的是京州的干部队伍建设，实际上就是来催他兑现承诺的。上次在丁伟家的院子里，钟正国把姿态摆得那么正，就是为了让钟小艾搭上丁平这趟顺风车。钟小艾刚解决完副厅的待遇，就要来落实实职了，丝毫不担心别人说他吃相太难看。
行，想来就来吧。沙瑞金估计要用侯亮平了，他丁平心善，索性让这两个前男女朋友在京州碰一碰。侯亮平追过钟小艾的事在政法系统里不算秘密，钟小艾没看上他，侯亮平转头追上了王天的女儿，靠着岳父的关系一路攀到了正处级。沙瑞金用侯亮平也就是调任省检察院反贪局长，过来查光明峰的贪腐，给自己使绊子。把钟小艾要来光明区当区长，让钟小艾去对付侯亮平。丁平光是琢磨这个场面就觉得刺激。
“钟书记，小艾姐一直在检察系统打转，不利于下一步的发展，您考虑一下是不是换到政府部门锻炼一下？”丁平把主动权递给钟正国，这是给钟正国面子，也是给自己留余地。
“这个嘛，小艾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会不会出什么问题？”钟正国的语气里夹着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试探。他当然想让女儿转到政府部门历练，检察院那条线太窄了，干到最高检副检察长就是天花板，想再往上走，必须有地方主政的经历。钟小艾在最高检待了好几年，正处级提副厅的关口就在眼前，缺的就是基层工作经验。
可钟正国也清楚，基层工作不是那么好干的，光明区更是京州出了名的烂摊子，丁义珍留下的窟窿二十个亿，拆迁补偿款欠了一屁股，国企职工和居民三天两头上访。钟小艾一个从未在基层摸爬滚打过的女同志，能不能镇住场子，他心里也没底。
“钟书记，丁义珍是京州市副市长兼光明区党委书记，但光明区的工作一直是区长孙连城同志在扛着。这个同志意志坚定，工作能力很不错，我打算让他接书记。小艾姐来了之后任区长，多跟孙连城同志学一学。”丁平这番话把钟正国的顾虑打消了大半。孙连城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光明区乱成那个样子，孙连城还能把日常工作维持得有条不紊，说明能力和定力都不差。让孙连城当书记，钟小艾当区长，既给了钟小艾锻炼的机会，又有人替她兜底。孙连城是个老实人，不会欺负新来的区长，也不会搞什么小动作。
“小丁费心了。那我就静候佳音了。”钟正国的语气明显松快了许多。丁平这一手安排确实周到，既让钟小艾补上了基层工作经历，又不至于让她一个人硬扛光明区这个烂摊子，于是投桃报李。“对了，你们汉东的省委班子会有一个微调。常委副省长和省委秘书长要上调部委，部委会对调两个人过去。政法委书记的人选也快敲定了，是王家的人。吕州市委书记已经在纪委立案，专案组过两天就下去了。行了，你先忙。”
电话挂了。丁平握着听筒听完里面嘟嘟的忙音，把听筒搁回话机上。钟正国最后这几句话信息量太大了。常委副省长和省委秘书长同时上调，意味着中央也想改变汉东的局面，毕竟一团和气是不行的，一家独大更不行。
沙瑞金在常委会上会多上两票。政法委书记是王家的人，王德是沙瑞金的岳父，王家的人来当政法委书记，吕州市委书记被立案，这倒不意外，吕州的问题迟早要爆，只是没想到爆得这么快。沙瑞金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这次的动作不小。
他靠进椅背里，又点了一根烟。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在汉东的棋盘上他能直接影响的有三票，如果看在岳父赵蒙生的面子上，戎装常委和统战部长也会站他这边，只是不能轻易用。赵立春是靠着丁家走到现在的位置，可这个位置一上去，就可以自成一派了，高育良、吴春林、李达康是找家的人，却不是他们丁家的人，高育良是他的官场老师不假，但他也不能毫无保留的支持。
最好的策略是让高育良和沙瑞金去斗，高育良是省长，赵立春留下的老人，汉大帮的掌门人，在汉东的根基比沙瑞金深得多。沙瑞金刚到汉东，急于打开局面，一定会向高育良发起挑战。他坐在旁边一边看戏，维持汉东斗而不破的局面；一边发展经济，闷声发大财。这两个人一旦掐起来，丁平手里的五票就是最关键的那枚砝码，他要做的就是在高育良和沙瑞金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不做任何一方的附庸，先定个小目标，省委副书记兼京州市市委书记，副部大圆满再说。（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