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轮的配对表,是在第三轮结算当天的傍晚,贴上演武场告示石的。
天还没全黑,告示石前就站满了人。
这一轮的告示,跟前面三轮都不一样。
前面三轮,告示上写的是规则,是标准,是那种“你自己去挣”的东西。
这一轮,告示上写的是名字。
一张长表,从上到下,一行一行,两个名字并排,中间画一横。
配对。
叶无道挤到人群前排,从头往下找。
第一行:许青 对 唐野。
那是阵道世家出身的白面少年,对上一个来自某界的老牌强者。
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时,停住了。
“第二十三组,叶无道,对 第八组,王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第九场,第三擂台,戌时。”
叶无道把“王岳”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名字他不熟。
他侧头看乌元朗。
乌元朗早就把底细攥在手里了,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战族的。本源境巅峰,肉身专修。”
“战族”两个字,让叶无道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来路?”
“跟钟离拓同出一族,只是不同支。”乌元朗咽了口唾沫,“这一族不修本源大道,只炼肉身。他们那一界的人从小就在岩浆里泡身子,炼出来的是刀都砍不进的皮。”
“钟离拓是那一族里最能打的,王岳是第二档。”
“第二档,也够我喝一壶。”叶无道笑了。
“叶哥,你还有心情说笑?”乌元朗急了,“这一轮不许用宝物、不许用本源攻伐,只能贴身上去拼。你一个本源境中期,对上战族的肉身,这不是——”
“这不是正好么。”
叶无道打断他。
“我这一身,也从来没靠过境界。”
乌元朗愣了愣,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叶无道继续往下看表。
看到第二十三组那一列,他一条一条捋下去。
夜孤 对 一名本源境巅峰的散修。
高林 对 一名本源境后期的阵师。
返考老生 对 一名本源境巅峰的老生。
再往下看,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钟离拓 对 第十五组,石敢当。
叶无道盯着这一行看了三息。
“老乌。”
“啊?”
“钟离拓对石敢当。”
乌元朗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怎么会是他?”
“对。”叶无道缓缓道,“高林想让我碰上钟离拓,配对表上写的是我碰王岳。”
“那这就说明,有人改过这张表。”
“改的时候,把我从钟离拓那边挪走了,把石敢当塞了进去。”
乌元朗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叶无道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石敢当在哪?”
“方才还在这边,去那边看告示了。”
“叫他过来。”
石敢当很快就来了,脸上还挂着兴奋。
“叶哥!俺看了!俺对上的是那个混沌府的钟离拓!”
“你知道他是谁?”
“知道啊!”石敢当攥着拳,眼睛发亮,“昨天老乌跟俺说了,混沌府那边挂了号的狠人,跟俺一个路子,全靠一身硬肉。”
“俺就喜欢这种!”
“俺在磐石界的时候,跟人打架从来不看招,就看谁先趴下。这回也让俺碰上一个同样路子的,正好!”
叶无道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沉默了两息。
“石兄。”
“啊?”
“这一场,我要你听我一句话。”
“叶哥你说。”
“上场之后,只打半场。”
石敢当愣住。
“……啥意思?”
“意思就是,打到一半,你要么主动收手认负,要么找个机会下台。”
石敢当的脸,当场就沉了下来。
“叶哥,你这是……”
“你听我把话说完。”叶无道看着他,一字一句,“钟离拓那一身肉,跟你是一路的。你们俩碰在一起,就是硬碰硬。他是本源境巅峰,你是本源境中期,你扛得住他一拳,扛不住他二十拳。”
“你能撑上半场,能撑满全场么?”
“……俺能撑。”石敢当咬着牙。
“撑完呢?”
“撑完俺就赢——”
“撑完你道果裂了,你后面两轮全废。”叶无道打断他,“这是三败淘汰制。你这一场输了,还有两场;你这一场把自己拼碎了,那两场你连台都上不去。”
石敢当的呼吸粗了起来。
他攥着拳,攥了很久,指节发白。
“……叶哥,俺不服。”
“不服是对的。”叶无道点头,“可你要记住一件事——这一轮不是最后一轮。第五轮‘实战争锋’才是。到了那一轮,你把它当最后一战,我不拦你。”
“这一轮,你只需要活着站到最后。”
石敢当没说话。
他低着头,粗重地喘了好几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声音闷闷的。
“……俺听你的。”
“可俺要是就这么认输,场上那些人,得笑话俺。”
“让他们笑。”叶无道看着他,“笑到第五轮,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我提前跟你说清楚。”
“这一场,你输了不丢人。”
“可要是你在台上,看见钟离拓收手了,你也得收手。”
石敢当愣住。
“……他会收手?”
“会。”叶无道点头,“因为他想打的是我。”
“配对表上写的本来是我跟他。现在换成了你,他一定看得出来这是谁动的手。”
“钟离拓这个人,骨子里瞧不起这种手脚。”
“他在台上不会杀你,他只会用你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第五轮见。”
石敢当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忽然觉得,自家叶哥看懂的东西,比自己一辈子看懂的都多。
“叶哥……”
“回洞府。”叶无道看了看天色,“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办。”
回到洞府,石门一关。
叶无道先坐下,把第四轮的规则再过一遍。
【第四轮·肉身对抗规则确认:】
【一、擂台制,双方各打一场,抽签配对,按配对表出场。】
【二、不得使用宝物、丹药、外物;不得以本源攻伐对方;允许基础本源护体。】
【三、三场为限,三败者淘汰。胜一场记分,负一场不记分,不计入淘汰次数者为超时未战。】
【四、擂台之上,判定由考官负责。判定不得申诉,但可呈请复核。】
他把第四条看了两遍。
“判定不得申诉,但可呈请复核。”
“这一条,跟第三轮的‘册子封存、报院方核验’是一套的。”
“意思就是——当场你得认,事后你可以翻。”
他把这条记进心里,然后唤出系统。
“系统,第四轮,我的三场对手里,有一场是钟离拓。把我和他这一场的关键推演说清楚。”
【第四轮·叶无道 对 钟离拓 · 关键推演:】
【一、钟离拓:混沌府战族,本源境巅峰,肉身专修,皮骨经混沌岩淬炼,常规拳脚难破其表。】
【二、宿主肉身强度:相当于本源境后期巅峰。正面硬拼,宿主处于下风。】
【三、钟离拓肉身破绽:其一,右肩有旧伤,转肘时速度减慢半息;其二,其换气节奏固定,每三次重击后必有一次极短的换气间隙;其三,腿法起势偏左,右膝外侧有一处旧创。】
【四、宿主可用手段:《归一诀》所融武技,专攻关节与节奏;火之本源不可用于攻伐,但可用于护体与感知。】
【五、推演结论:以闪避与黏斗消耗为主,专盯三处破绽,可争胜。】
【六、意身不列入推演范围。】
叶无道看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右肩旧伤,换气固定,右膝外侧有一处旧创。”
“这三样,是打过架的人身上才有的东西。”
“高林那边以为,把我从钟离拓身边挪开会让我好过。”
“他们错了。”
他站起身。
“把我和钟离拓凑到一块儿,才是他们做的最坏的一件事。”
“因为这一场,我要用它做一件别的事。”
他打开石门,外头天色已经黑透。
池远站在石崖下。
“叶哥。”
“表你看过了?”
“看过了。”池远点头,“今晚有人改过表。我在告示石那边守了半宿,看见三拨人去过。”
“哪三拨?”
“第一拨,是功勋殿东厢的人,去贴表。”
“第二拨,是高林跟班,去看表。”
“第三拨……”
池远顿了顿。
“第三拨是吴敬本人。”
叶无道抬眼。
“他终于露面了。”
“嗯。”池远声音很紧,“他去看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支笔。他在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把告示石前那边一盏灯的位置,挪了一下。”
叶无道沉默了两息。
“挪灯。”
“对。”
“灯的影子,会落在表上。”叶无道缓缓开口,“他挪灯,是让某一行字,落在光下还是落在影里。”
“他把哪一行挪到影里了?”
“我没看清。”池远低下头,“我站得远,只看见他动的是中间偏下那一片。”
中间偏下那一片。
叶无道在心里算了一下,那正是第二十三组与第十五组的交界处。
钟离拓对石敢当那一行,就在那里。
“记下来。”叶无道很平静,“还有一件事要记。”
“叶哥你说。”
“明天擂台上,无论哪一场出了意外,你们都只记一件事——意外发生在第几息、谁在场、旁边站着哪个执事。”
“别的,一个字都别多写。”
池远用力点头。
“叶哥,那第四轮,你自己上场……”
“我上场,你们不用管。”
叶无道转身,看向演武场的方向。
夜色里,那片场地上正立着三座土金色的擂台,擂台的基石上刻满了符文,在暗中微微发光。
“明天,我要在第二座擂台上,打一场别人看得懂、但看不透的架。”
“让他们明白我只有四成胜率。”
“然后,再打第二场。”
他顿了顿。
“至于第三场……”
那半句话,他没说完。
夜风从学宫深处吹过来,把第二座擂台上的符文,吹得明明灭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