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场的功夫,石敢当没回洞府。
他一个人蹲在演武场外的石阶上,把左肩的布解开,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比先前紧,紧到那一块肉被勒得发白。
“你这样勒,血走不动。”叶无道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俺知道。”石敢当低着头,“可俺下午还有两场,勒住了,别人打上来的时候,疼得慢一点。”
叶无道没有拦他。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丹药,递过去。
“含在嘴里,别吞。疼到顶了,咬破。”
“这是啥?”
“缓劲的。”叶无道在石阶上坐下,“今天下午这两场,我不要你赢。”
石敢当愣了一下。
“不要俺赢?”
“我要你站着打完。”叶无道看着演武场的方向,“你昨天那一场认了负,今天全场都觉得你软。”
“你只要站着把那两场打完,别人就知道你不软。”
“那要是输了……”
“输了也站着。”叶无道打断他,“我今天要看的,不是你赢几场。”
“是你明天还站不站得起来。”
石敢当把那枚丹药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叶哥。”
“嗯。”
“俺在磐石界的时候,俺娘跟俺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石头不怕砸,就怕自己先松。”石敢当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笑,“俺今天不松。”
第五轮第一日下午,石敢当还有两场。
第四场,他上台的时候,左肩那道布已经又被血浸了一回。
前几天擂台上落下的伤还没收口,第十八组来的人像早就查清楚了他身上哪一块最软。
那是个瘦个子,出手却极阴。他不与石敢当正面碰,专往他左肩的旧伤上挑,一拳一拳,像在敲一块迟早要裂的石头。
“讲究?”旁边一名老生嗤了一声,“你以为这是第四轮?”
“第四轮不许用本源,只比肉身,所以大家还讲点脸面。第五轮签了生死状,脸面早就不在了。”
“那也太脏了。”
“脏不是最要紧的。”那老生指了指台上,“你看他挑的角度。”
“每一拳都落在同一个位置,落点一模一样。这不是现打现挑,这是有人提前告诉过他,石敢当左肩有一道旧伤。”
台下几人一下安静了。
“谁告诉的?”
“你猜。”
那人没敢再猜。
“你这个打法。”台下有人皱眉,“太不讲究了。”
“讲究能赢就行。”旁边的人低声说,“听说这是有人专门交代过的。”
“交代过?”
“昨天下午,第十八组那边有人去过地字末号那一带。”那人压低声音,“找的是石敢当那组的杂役,问的是他上个月挨过几场、伤在哪儿。”
“那杂役说了?”
“杂役哪敢不说。”
石敢当在台上听不见这些。
他在台上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还有拳头砸在肩上那一下一下的闷响。
石敢当没躲。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身肉,在这种比法里躲是躲不掉的。你越躲,对方的招式越活;你越退,台下的人越觉得你怕。
他就往前顶。
一步,两步,一步一步把那瘦个子逼到台沿。瘦个子退无可退,只能起拳硬顶。
石敢当没有起拳。
他抬脚,一拳砸在瘦个子脚前的石面上。
“轰!”
石面裂了一道,碎石溅起来打在瘦个子腿上。那瘦个子脸色一变,重心一歪,脚下一软,自己摔下了台。
“第十五组,石敢当,胜。”
台下响起一片叫声。
叶无道站在人群里,却没有跟着叫。
他看的是石敢当的左肩——那一片布上渗出来的颜色,比上台前深了一层。
“他这一场赢在吓。”他低声开口,“不是赢在打。”
“那不是挺好么?”旁边有人问。
“好个屁。”叶无道的声音很平,“他今天吓住了一个,明天就会有人不吃这一套。”
第五场来得很快。
石敢当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又上了台。
这一回的对手,是第十九组的一名本源境巅峰老生,出身混沌府,出手就没有缓过。
他一上来就往石敢当的左肩打。
第一拳,石敢当退了半步。
第二拳,他退了半步。
第三拳,那老生打在他左肩的同一个位置上,石敢当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
台下有人低呼。
可他硬生生站住了。
“他的肉,比昨天硬了。”钟离拓站在台下,忽然开口。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昨天他接我十七拳,退一尺。”钟离拓看着台上,“今天他接同样分量的拳,只退半步。”
“他一夜之间,把那一身肉又砸实了一层。”
台上,石敢当忽然吼了一声。
那一吼不像人声。
他一步踏出去,一拳正面砸在那老生的护体本源上。
“咔。”
护体本源裂了一道。
那老生脸色大变,往后连退三步。
石敢当追上去,第二拳砸在他的胸口。
“噗——”
那老生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飞出台外。
“第十五组,石敢当,胜。”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赢了!他把混沌府的人砸下去了!”
“他第一场不是认负了么?”
“认负是认负,可这一场他没让!”
石敢当站在台上,喘得像一头牛。
台下,叶无道看着他,脸色并不好看。
“他两场都赢了。”
“赢了。”叶无道点头,“可他左肩,被人连着打了两场。”
“那怎么办?”
“没办法。”叶无道缓缓开口,“这一轮就是这样。你不能躲,躲了就是输。”
“那明天……”
“明天他打第一场。”叶无道看着台上,“打完那场,无论输赢,他收手。”
石敢当走下台来的时候,两名随行的杂役扶了他一把。他甩了甩手,自己站住,冲台下咧嘴。
那一笑,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叶哥,俺赢了!”
“你赢在哪?”
“俺昨天夜里没睡,站在洞府里,用后背撞了一夜的石头墙。”石敢当挠头,“俺想明白了。俺这一身肉,你不砸它,它就不长。”
“你砸它,它就厚。”
叶无道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石头疙瘩粗归粗,路数是对的。
“下一场,收着点。”
“为啥?”
“因为第五轮是三天。”叶无道看着他,“你今天砸实了一层,明天还得砸。你要是今天把劲全用光,明天你就成了昨天那个返考老生。”
石敢当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俺懂了。”
“俺留着明天砸。”
台下,叶无道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人群外,看着石敢当被那个高个少年扶着,在台角坐下。
“疼么?”
“疼。”石敢当龇牙,“可俺值。今天两场,俺都赢了。”
“你赢了两场,也挨了两场。”叶无道在他面前蹲下来,“我方才数了一下,你左肩挨了七下,右肋挨了三下。”
“你肩膀上那道旧的伤,今天被打开了两回。”
石敢当愣了一下。
“叶哥,你连这个都数了?”
“我数的不是你。”叶无道缓缓开口,“我数的是打你的人。”
“今天这两场,第十八组的人,一共往你左肩打了七下。”
“七下,一下比一下准。”
石敢当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叶哥,你是说……”
“他们知道你的伤在哪儿。”叶无道站起身,“昨天那两场,把伤的位置露给了别人。”
“明天你要是再上,他们还会往那儿打。”
“那俺……”
“所以我说,明天第一场打完,你就收手。”叶无道看着他,“不是因为你打不动,是因为你的伤,已经被人记住了。”
石敢当坐在石阶上,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
“俺知道了。”
“俺明天打完那一场,就下去。”
“这就对了。”叶无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留着这副身子。”
“等第五轮结束,等这学院里的事都办完。”
“到时候你想跟谁打,我陪你打。”
石敢当抬起头,那双眼睛红了一圈。
“叶哥,你说话算数?”
“算数。”
他这才咧开嘴,笑了。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把那句“算数”听进了心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