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轮第三天,天还没亮,演武场上的人就站满了。
今天要打完的,是这一届考核的最后八场。
叶无道到的时候,石敢当已经等在场边的石阶上了。
他左肩的布换了新的,缠得比昨天松。看见叶无道,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
“叶哥。”
“说好的事,记着?”
“记着。”石敢当点头,“今天第一场,俺打满。打完不管输赢,俺就下去。”
“对。”
“可俺还有一句想问。”
“你问。”
“俺下去之后,剩下的场次,是不是就白扔了?”
叶无道看着他,慢慢开口。
“不白扔。”
“你今天打完那一场,总榜就定在前五十里了。前五十,能留在学院。”
“前五十之外,才是要走人的。”
石敢当咧开嘴,笑了。
“那就够了。”
“俺要的不是名次。”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俺要的是留在这一届里,跟你一块儿把那些黑东西的事,弄明白。”
叶无道没接话。
他抬眼看场中。
今天的第一场,是总榜第四的那名老生,对上总榜第十一的一名阵师。
第二场,夜孤对上总榜第六。
第三场,高林对上总榜第七——那名在第三轮破阵最慢的散修。
第四场,是石敢当。
“今天头一场,都别看。”叶无道低声开口,“看第二场和第三场。”
“为啥?”
“因为第一场是正经打的。”他缓缓道,“第二场和第三场,才是有人做过事的。”
话音刚落,场中执事唱名。
“第二场,第二十三组夜孤,对第三组,秦砚。”
叶无道愣了一下。
“秦砚。”
那是第一轮里,本源境初期、测道石亮到九阶满格的那个人。
“岐山界,秦砚。”乌元朗在旁边低声接话,“第一轮九阶,第二轮二等,第三轮六成香,第四轮三场全胜。”
“总榜第七。”
“夜孤是总榜第四。”
“对。”
“那这一场……”叶无道看着台上,“秦砚要吃亏。”
“为什么?”
“因为他底子薄。”
叶无道一字一句。
“他修为只有本源境初期。前四轮他靠的是天赋和悟性,可第五轮实战争锋,看的不是悟性。”
“看的是能不能活。”
秦砚上台的时候,手里空着,什么都没带。
他站在台上,先朝对面的夜孤行了个礼。
夜孤没有还礼。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场边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两只手背上,黑纹比前两天又鲜了一层,像两条慢慢游动的墨线。
“你看那个。”叶无道低声说,“他今天比昨天更浓。”
“他想赢。”
“他想赢的不是这一场。”
“那是什么?”
叶无道没有立刻答。
他盯着夜孤的手背看了两息,才缓缓开口。
“是别人要他赢。”
“谁?”
“看下去。”
台上,秦砚先动了。
他的路数跟叶无道完全不一样——不贴身,专挑对方的动作节奏。夜孤每一掌拍出来,他都比对方早半息侧开,然后反手打在那条手臂的关节外侧。
三掌下去,夜孤的右手明显慢了一分。
场边有人叫起来。
“这小子看得懂!”
“他专打节拍!”
“夜孤吃亏了!”
叶无道却没有跟着叫。
他盯着夜孤的手背。
那里的黑纹,正在慢慢地往上爬——从手背爬到小臂。
“他要用了。”
“用啥?”
“用他那两道黑纹。”
第五掌。
秦砚侧身避开,反手往夜孤的肘上拍下去。
夜孤没有躲。
他抬起左手,迎上了秦砚那一掌。
两只手撞在一起。
“嘭!”
秦砚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猛地撤回手,往后退了三步。
他一退,场边的叫声就断了。
因为他撤回手的时候,那只手背上,多了一小片黑。
“那是什么?”
“夜孤那两道黑纹,沾上了。”
“沾上怎么了?”
“你看秦砚的手。”
秦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想说话,可话还没出口,夜孤已经扑了上来。
一掌。
秦砚被拍在台面上,整个人滑出去半个台面,肩骨发出了一声闷响。
他撑着地起来,又倒下。
“第三组,秦砚,认负。”
执事的声音响起来。
场中,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震惊,是那种谁都觉得不对、可谁都说不出哪儿不对的安静。
场边前排,一个年纪大的老生先开了口。
“头一回见。”
“见什么?”
“见他下手这么狠。”那老生盯着台上的夜孤,“前四轮,他从来不下狠手。”
“为什么?”
“因为前四轮不用下狠手。”老生缓缓道,“他前四轮靠的是稳,稳稳过去就行。今天这一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站在他对面的是秦砚。”
那老生往台上抬了抬下巴。
“一个本源境初期、天赋九阶的人。”
“这种人,将来是要被亲传一脉挑走的。”
“今天让他过了这一场,进了前五,往后三年,夜孤在这个学院里,就再也压不住他了。”
“所以今天,他要压。”
“压得住么?”
“压得住。”老生开口,“可这一压,他自己也得掉点东西。”
台上,夜孤收势转身。
他没有看台下。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背。
那两道黑纹,比上台之前淡了一层。
叶无道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他这两道纹,是耗的。”
“什么意思?”
“用了会有代价。”叶无道缓缓开口,“他今天赢这一场,自己身上也少了一点。”
“那就是说,他这东西不能常用?”
“不能。”叶无道点头,“所以他才挑着场合用。”
“今天是秦砚,明天就可能是别人。”
“那要是遇上他必须赢、又舍不得耗的时候呢?”
叶无道没有答。
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个问题收了起来。
“那是禁忌手段。”
叶无道缓缓开口。
“他那一手,能把混沌之气里的侵蚀性,顺着接触传过去。”
“中了的人,手上会黑,血脉会滞。”
“跟我那随从的手,是一样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乌元朗。
“去,把这一场记下来。”
“记什么?”
“记时段,记回合数,记夜孤手背黑纹开始往上爬的那一息。”
“再记一件事。”
“什么?”
“记秦砚下台之后,第一个朝他走过去的人是谁。”
乌元朗应声去了。
石敢当在旁边,攥着拳头,脸色发青。
“叶哥,那小子……他作弊啊。”
“是不对。”叶无道点头,“可这一轮没有判定复核。”
“那就让他这么赢?”
“不让他赢。”
叶无道看着台上,把话说完。
“但也不是现在。”
“这一轮还剩几场?”
“还有五场。”石敢当掰着手指,“俺一场,高林一场,还有三场。”
“对。”叶无道点头,“夜孤这一场赢完,他总榜就稳进前三了。他后面大概率不会再上台。”
“那他今天就下不来了。”
“那我怎么让他下不来?”
“不用他下台。”叶无道缓缓开口,“今天下台之后,他手背那两道黑纹,会有人去看的。”
“谁看?”
“考官,记名执事,还有——云台上那几位。”
他抬起头,望向云台。
台下另一侧,秦砚被两名弟子扶到场边。
他那只手背上的黑,顺着指缝往手心里爬。他试着握了一次拳,握不满。
“疼不疼?”扶他的弟子问。
“不疼。”秦砚低着头,“就是……不是我自己的。”
“什么叫不是你自己的?”
“它在我皮底下走。”秦砚抬起眼看着自己的手,“我能感觉到它在走,可我的手不听我的。”
那弟子脸色变了变,没再问。
秦砚坐在石阶上,出了很久的神。
后来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台上那道正在下台的身影。
“夜孤。”
夜孤停了半步。
“我记住你了。”
“记住就记住。”夜孤没有回头,“你今天输了,明年再来。”
“我不来了。”秦砚慢慢开口,“我明年还在这学院里。”
“我会看着你。”
夜孤没有说话。
他走进了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云台上,那团朦胧的青光还悬在原处。
可今天,它旁边那道凌厉得像出鞘刀刃的气息,动了。
不是微微地动。
是整道气息缓缓往前移了一线,像有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