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单是当天傍晚贴出来的。
演武场外那面石壁前,从午后开始就围满了人,一直围到天快黑。石壁上那行行浮光,一行一行往上挪,挪到最后,定住了。
总榜第一:钟离拓。
总榜第二:叶无道。
总榜第三:高林。
总榜第四:许青。
总榜第五:石敢当。
第五下面是夜孤的名字。
那名字后面,跟着三个字。
“待核。”
石壁下,钟离拓也在看。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把那行名字从头看到尾。
“第二。”旁边有人小声开口,“钟离师兄,他第二,压在你头上的是你自己。”
“对。”
“你不气?”
“气什么。”钟离拓看着那行字,“第五轮第一场我就认了负,后头名次是他自己打上来的。”
“那不是让了他一场?”
“我没有让。”钟离拓摇头,“那一场我是认负,可认负之前,我打了。”
“我打不过他。”
“认负,是我自己选的。”
那人愣了一下。
“那你不觉得亏?”
“不亏。”钟离拓慢慢开口,“我打了五年架,头一回遇见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想过赢我一招。”
“他只想着看清我。”
“这样的人,我不跟他抢名次。”
他转过身,往人群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石壁。
“叶无道。”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第五轮之后,这学院里能压你的人,不在台上了。”
“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走进人群,转眼不见。
石壁前先是静了一息。
随即炸了。
“第二?!”
“那个小世界来的特招生,总榜第二?”
“他不是本源境中期么?四轮全胜加第五轮全胜,这也太……”
“你看他的分。”前排一名老生指着石壁,“五轮他一场没输。第五轮最终场赢高林那场,记的是‘无伤、无禁忌、未离台’。”
“这一场的分,是满的。”
“满分的场次,一届里出不了三个。”
人群外面,石敢当挤过来,一把抓住叶无道的胳膊。
“叶哥!第二!你第二!”
“你第五。”叶无道看着他。
“俺第五!”石敢当咧着嘴,“俺一个本源境中期,第五!俺娘要是知道……”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人群里,喘了几口气,眼睛慢慢红了。
“俺娘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叶无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石壁另一头,高林也在看。
他站在人群最外圈,右手还垂着,没有缠布。那只手背上,有一条淡淡的白线,从手腕一直往上走。
“高师兄。”
跟班凑过来,声音很小。
“走吧。”
“看完。”
“看什么?”
“看第二行那个名字。”高林缓缓开口,“看明白了,走的时候心里有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那一走,没有回头。
榜贴出来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地字末号洞府外,来了一拨人。
第一拨是功勋殿的。
一名执事捧着新的学籍玉牌,站在石崖下,态度很客气。
“叶师弟,按榜上名次,你的洞府改为天字四十一号,资源按内门上品发放,即日起生效。”
“明日辰时前搬入即可。”
叶无道接过玉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东厢的印?”
那执事愣了一下。
“不是。”他连忙解释,“这是讲道一脉盖的。东厢那几位执事,昨天已经停职了。”
“那就好。”叶无道把玉牌收起来。
第二拨来的是混沌府的人。
来的是两个,一个看着四十来岁,一个年轻。两人都没有穿学院的服饰,穿的是黑底金纹的短袍。
“叶无道。”
“是我。”
“混沌府,赵奉。”年长那位拱手,“我不是来招你的。”
“哦?”
“我是来递句话。”赵奉看着他,“你第五轮打赢高林那场,用的是抹印纹的手法。那手法,是野路子。”
“混沌府里,全是野路子。”
“什么时候你想看看真正的混沌战争,去南边的任务殿,找挂着‘甲等’的那一版。”
“那里头的仗,不是台上这种。”
叶无道看了他一会儿。
“我今天不接。”
“我知道。”赵奉笑了笑,转身就走,边走边丢下一句,“甲等榜上有几条挂了半年了。你什么时候想接,什么时候去。”
“我们等得起。”
赵奉走了之后,乌元朗凑上来。
“叶哥,混沌府这是要招你?”
“不是招。”叶无道摇头,“是递个名。”
“递名?”
“他们不挑人,只递个位置。”叶无道缓缓开口,“甲等榜上的活儿,是清剿、驰援这一类,一趟出去十条命回来六条。”
“他今天说‘我们等得起’,意思就是,你什么时候敢接那道活,什么时候就算入了他们的眼。”
“那我们……”
“不接。”叶无道很干脆,“至少现在不接。”
“为什么?”
“因为甲等榜上挂的那些,都在南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我明天夜里要去一趟界壁。”
“南边的事,先看清楚了再说。”
第三拨人来得最晚。
天已经黑透了。
来的只有一个。
那人一身玄色长衫,面容普通,气息内敛得几乎和夜色融在一起。
叶无道站在石崖上,看着那道身影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忽然静了。
“玄先生。”
“小友。”
玄先生站在石台下,抬头看他。
“恭喜。”
“先生这一趟,是为道贺来的?”
“不是。”玄先生摇头,“我这一趟,是来收一样东西。”
叶无道从袖子里,把那枚一直没动过的玉符取出来。
“先生是说这个?”
“不是。”玄先生抬手,指了指他怀里,“另一件。”
叶无道明白了。
他取出那枚抄本——第三份,本该送去乾坤山、却一直没能送进去的那一份。
玄先生接过抄本,没有翻,直接收进了袖子里。
“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我不知道。”叶无道摇头,“我只是猜,这件东西,早晚得送到一个不姓吴的人手里。”
玄先生笑了笑。
“你手脚很快。”
“先生,我有一件事想问。”
“你问。”
“夜孤那两道黑纹,是不是从界壁外头来的。”
玄先生没有立刻答。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那边,是至高界的边缘,也是黑暗混沌的方向。
“你这一问,比榜上那个第二,值钱多了。”
他缓缓开口。
“你既然问了,我就说一句。”
“界壁那一道缝,开了不止三年。”
“三年前有人封过一次,封得很松。”
“这一届考核,有人趁着考场混乱,把那道封口又推开了一线。”
“推它能干什么?”
“送人。”玄先生看着他,“也送汤。”
“是谁推的?”
“你有没有想过,”玄先生的声音很轻,“一个录事,为什么能调动接引台的补录印。”
“因为有人替他打了招呼。”
“那个打招呼的人,不在功勋殿。”
“在哪?”
玄先生没有答。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很小的石片,随手抛过来。
那石片巴掌大,通体乌黑,上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一线暗紫色的光。
“明天夜里,你去学宫南侧的界壁看一趟。”
“看什么?”
“看那道缝,开成什么样。”
“要是真开了呢?”
“那就把这枚石片扔进去。”玄先生转身,往夜色里走,“它能封三天。”
“三天。”
“三天之内,你要找到那道缝是谁开的。”
“要是找不到?”
玄先生已经走进夜色里。
他的声音飘回来,很淡。
“那就等下一届考核。”
“下一届,还得再开一次。”
叶无道站在石崖上,手里捏着那枚乌黑石片,站了很久。
石台下,帝俊走上来。
“师尊,这位玄先生……”
“他把时间给我了。”叶无道缓缓开口,“三天。”
“三天之后,那道缝还是会开。”
“那我们要做什么?”
叶无道抬起眼。
那一夜的学宫,灯火层层叠叠,一直铺到最深处的云雾里。
“先搬洞府。”
“天字号那间,我要看看它到底比地字末号,多了什么。”
“再看一眼,那道缝外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把石片收进袖子里。
“考核,到此为止。”
“从明天起,我们不做考生了。”
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至高界的凉意。
那凉意贴着界壁,贴了很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