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怀德暗骂自己愚蠢,里面和父亲说话的那人既是符彦卿,符家姊妹出现在此处也就理所当然。
他脸上堆起笑容:“两位妹妹好,怎么没看到令堂?”
符蓉年幼直爽,口无遮拦:“阿娘又有了宝宝,阿耶说不能累着,就带了我们出来。”
高怀德暗自嘀咕,肯定是怕你调皮。又想不知符夫人这次怀的是儿子女儿,要是再生一个千金,那得叫小小符了吧。
他突然觉得衣角被扯动:“你拽着我不放干什么?”
“高家哥哥,我们来玩躲猫猫啊。”
躲猫猫起源于盛唐。相传李隆基与杨贵妃常于月下以锦帕裹目,于方丈之间相互捞捕,玩捉到了就让你嘿嘿嘿的游戏。(注1)
每至酒酣,李隆基又使贵妃统宫妓百余人,自领小宦官百余人,排两阵于掖庭,张霞被锦被为旗帜,攻击相斗,败者巨觥罚酒以戏笑,称作风流阵。
自从夏州救下符蓉,她便黏上了高怀德。在高衙内看来,就像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你给我放手……”
高怀德想挣脱,又不敢用力,只得低声威胁,无奈符蓉根本不怕他,一把揪住不放。
“是德儿在外面?”
高行周听到堂外说话,扬声道:“进来吧。”
高怀德如蒙大赦,从符蓉手中扯回衣角,连滚带爬走进厅堂。
“你参拜轩辕黄帝陵寝,可有所感悟?”
高怀德心说,祭祀久废,满目荒凉,山崩河决,别提多糟糕了。
他还在思索怎么回答才好,高行周已经下了结论。
“看来是空走一趟了。”
高行周很是不满儿子这副不用心的态度:“为父问你,你可知黄帝因何功业,列为五帝之首?”
“因为打败了蚩尤……吧?”
高怀德不太确定。
“黄帝时播百谷草木,淳化鸟兽虫蛾,做宫室以避寒暑,垂衣裳而天下治。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仓颉作书、容成造历、王亥驯马、嫘祖养蚕、嫫母造镜,如此多的功绩,你却只知道击败蚩尤一事?”
高怀德张口结舌不能作答,谁会记得黄帝和他的部属做了那么多事啊。
符彦卿一旁插话,解救了他的窘境:“怀德说得也没错。唯军功最重,干系千万人的性命,乃至天下归属耳。”
高行周哼了一声:“符夫人没有同来,两位妹妹就交予你照顾,沿途不得有丝毫怠慢!”
“孩儿遵命~~”
高怀德有气无力答应,一副蔫蔫的模样:摊上两个小娘皮,一路上是不得消停了,他没心情再和父亲提起黄帝陵遇到的异兆,怏怏退下。
接下来数日,行路之余,他只有在陪着躲猫猫,还是踢毽子之间做选择的权利。
继续南下三百里,到了同州,高行周顺道拜访出镇此地的冯道,不料扑了个空。
“禀告高太傅,冯相公重又得拜司空,赴阙谢恩去了。”
留守府衙的是个胖子,四十刚出头的年纪,躯体健硕,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腹,上秤怕不有二百多斤重。
高怀德注意到此人的脸颊黥刺一支箭穿大雁,说话时嘴角抽动,那雁的翅膀一抖一抖,彷佛在垂死挣扎一般。
“高帅十余年不见,风采依旧。”
“你认得我?”
“小人原为落雁都军士,后任银枪效节都队长,在王彦章麾下也厮混过。递坊镇一战,有幸得见高帅神威。后来跟了明宗陛下做事,高帅自然不认得区区一名队将。”
此人身材相貌长得不怎么样,话语虽谦恭,却掩藏不住一股桀骜不驯之意。
高行周眉头微皱,心想冯道素来冲淡平和,怎么会有这么一个部下。(注2)
问其姓名,姓冯名晖,于是释然。想来是冯道亲族,狐假虎威罢了。
符彦卿不禁插话问了一句:“始平郡公重拜三公了?”
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师,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冯道官居特进、上柱国,守司空,爵封始平郡公,食邑二千五百户,外放同州节度使之后,转为检校太尉。
按照太师、太尉、太傅、太保的升迁序列,下一阶本该授检校太师才对,李从珂的这道任命,明显是想让冯道重回中枢。
高行周思索着朝堂可能又会形成新的权力格局,离开了同州。
队伍继续向东南而行,过了潼关。
高怀德与符芸伫立黄河南岸,遥望对面的风陵渡,那里属于河中府地界。
“卫国公李靖的坟墓就在那里,可惜没空渡河跑一趟,瞻仰这位大唐军神,只能错过了。”
“听说那里还有女娲娘娘的玉女陵呢。”
高怀德心想拜完黄帝,又来了女娲,果然大河乃华夏文明起源。
尚且年幼的二人都想象不到,十五年之后,二人于河中府重逢,会是在怎样的情景之下……
……
长话短说,沿两京驿道,十五里到三十里一驿,盘豆、稠桑、桃林、甘棠、新安……前后历时近月,终于抵达洛阳。
高怀德第一次来到京师,望见这座中原帝都,内心大受震撼。
哇塞,光是城门就分为三个门洞,每个门道宽达两丈,可供四车并行,相互以同样宽度的夯土墙隔开。
这么一算,整座城门宽度足有十丈!
“不愧有神都之称啊。”
高怀德感叹不已,符蓉从车中探出脑袋观看,符芸提醒妹妹小心,自己也挽起车帘悄然打量。
马车通过六、七丈深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城门对接宽阔的大街,东西南北四通八达,正中御道筑起齐腰高的矮墙,无人敢踏入半步。
两侧道路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装饰华丽的马车不时驶过,显出这座城市的生机活力。
高行周、符彦卿于地方州郡,那是顶天的大人物,卤簿仪仗一看便知身份显贵,然而在洛阳城中却不算稀罕,并未引得行人驻足观望。
沿途经过一座又一座里坊,两丈高的坊墙把城郭隔成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整齐区块。只是墙面砖石有些剥落痕迹,街巷墙角处,偶尔还能看到衣衫褴褛的乞丐。
高怀德从进城开始计数,数着数着稍一走神,忘了究竟路过了几处里坊。
“高家哥哥,爹爹提过,洛水分隔城南城北,南城九十六坊,皇城宫城在北,也有三十坊呢。”
听到姊姊向高怀德说明,符蓉抢过话头:“听说最热闹的地方是南北两处市集,等安顿下来,高家哥哥要带我去逛哦。”
说话间,恰好途径南市。商贩们沿街叫卖,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驴马蹄声和车轮轧轧声,丝毫感受不到冬日寒意。
高怀德放眼望去,街边店铺琳琅满目,绸缎庄、瓷器铺、茶肆、酒馆一字排开,门口挂着各不相同的幌子,迎接南来北往的客人。
“据说盛世之时,市内有一百二十行,三千余肆,四壁有四百余店。”
符彦卿颇宠两个女儿,把曾经的东都繁华一一说与她们听。
“可惜近两百年来,洛阳先后经历安史兵乱、回鹘劫掠、黄巢反贼,继而又受秦宗权、孙儒、李罕之等人残暴,如今不过恢复昔日的半分气象罢了。”
这才只有半分?鼎盛之时会是何等模样。
高怀德顿时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太过贫瘠,竟然完全想不出来。
“齐王张令公初任洛州刺史之时,城中白骨遍地,荆棘弥望,田园荒芜,无耕种者。”
“张令公率麾下百余人,聚所存者仅百户,于州中做小城,共保中州,立十八屯,竖旗挂榜,招抚流民耕种,无重刑无租税。数年之间,京畿无闲田,编户五、六万,才有了今日之洛阳。”
“乱世种田?不怕猪养肥了,要挨宰吗?”
高怀德脱口而出,原以为会被父亲斥责,不料高行周竟然表示同意。
“张令公先依河南节度使李罕之,再从梁祖朱温,最后归附本朝,确实以治理而非用兵闻名。”
高怀德想起父亲讲过的灭梁故事,张宗奭以天下兵马副元帅之尊,主动请战而不可得,想必也是因为军中威望不足,不能慑服诸将的缘故。
关键时候说话顶不顶用,还得靠拳头打出来才行啊。
“还不向符叔父道别?”
高怀德正在胡思乱想,两支队伍开始分道扬镳,前往各自入住的馆驿。
哈哈,终于摆脱两个小丫头了。高怀德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姊妹二人不经意间改了称呼。
唉,就当多了两个妹妹吧。
“高家哥哥,再会喽。”
符芸温婉,符蓉活泼,挥手向高怀德道别。
他也于马上抱拳行礼:“两位妹妹,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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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对照》
同州:今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