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书房对峙
夜宴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镇北侯府深处,慕容铮的书房内却已是一片沉凝。
慕容雪站在紫檀木书案前,身上还穿着夜宴时那件绯色蹙金双层广袖鸾衣,在灯火映照下,华贵非凡。她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被突然传唤的不耐,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精致的刺绣,仿佛还在回味方才宴席上的热闹。
慕容铮端坐在太师椅上,一身藏青色常服,面容肃穆。他凝视着这个自己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苏云袖那张与亡妻极为相似的脸,以及她弹琴时那哀婉动人的模样。
“雪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日夜宴,你表现得太过了。”
慕容雪抬眼,眸中适时地流露出不解:“父亲何出此言?女儿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琴艺而已,终究是娱人之技,难道比得上骑射兵法,于国于家有益?”
“你!”慕容铮眉头紧锁,语气加重,“云袖她流落民间多年,受尽苦楚,如今好不容易归家,你作为姐姐,理当多加爱护谦让,维持侯府和睦。为何屡屡与她针锋相对,让外人看了笑话?”
来了。慕容雪心中冷笑,面上却浮现一丝委屈:“父亲此言差矣。女儿何时与她针锋相对?是她自己要在人前表现,女儿不过是懒得奉陪。难道因为她回来了,我连说话行事都要处处看她脸色不成?”
“强词夺理!”慕容铮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晃动,“你平日骄纵,为父念你自幼失恃,多有纵容。但今时不同往日,云袖才是侯府真正的嫡亲血脉!她这些年在外漂泊,学识教养有所欠缺,你手握侯府诸多产业,分出一部分让她学着打理,也是为你分担,姐妹之间互相扶持,有何不可?”
图穷匕见。果然是为了权力。原著中,正是从交出第一处铺子开始,原主慕容雪手中的权柄被一点点蚕食,最终彻底架空,在家族中沦为人人可欺的孤家寡人。
慕容雪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眸底瞬间掠过的冰寒。再抬头时,她脸上已换上一副恍然中带着几分赌气的神情。
“原来父亲是嫌女儿掌管产业不够妥当,要收权了。”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刺,“早说不就行了,何必拿妹妹做筏子。”
慕容铮脸色一沉:“放肆!为父是为你们姐妹着想,何来收权一说?”
“不是吗?”慕容雪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父亲开口,女儿岂敢不从。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书房一侧那占据整面墙的巨大紫檀木书架,其上不仅摆放着兵法典籍,更有厚厚的账册。
“女儿年纪虽小,接手母亲留下的这些嫁妆产业也有五六年了。不敢说有多大功劳,至少每年入库的银钱,账目皆是清清楚楚,从未有过短缺。如今既然要交接,自然要交割明白才好。免得日后妹妹打理不善,出了什么纰漏,这责任算谁的?岂不是坏了我们姐妹情分,也损了父亲的一番苦心。”
慕容铮一怔,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他本意是让慕容雪直接让出几处赚钱的铺面和田庄给苏云袖“练手”,并未想过要公开核账。侯府产业盘根错节,其中不乏一些灰色地带的收支,若真大张旗鼓地公开核验……
慕容雪仿佛没看到他瞬间的迟疑,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娇蛮:“女儿要求也不高,就请父亲下令,召集府中所有账房先生,当着族中几位叔公的面,将女儿名下所有产业,连同府中公账,一并彻底清查核验。待到所有账目都核对无误,白纸黑字,各方签字画押确认之后,女儿立刻将父亲指定的产业,完完整整地交到妹妹手上,绝无二话!否则,这不清不楚的,女儿可不敢交,万一以后少了什么,女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呢。”
她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骄纵千金不满父亲偏心而闹脾气,提出的要求也合情合理——交接嘛,自然要账目清楚。可听在慕容铮耳中,却字字敲打在要害上。
公开核账?还要请族老见证?
镇北侯府近年来表面风光,实则因边疆军费、朝中打点,开销巨大,账目绝非铁板一块。慕容雪母亲留下的嫁妆产业更是经营得极好,是侯府重要的财源之一。一旦彻底清查,且不说会不会查出什么不宜公开的款项,光是这核账本身,就会在族中引起轩然大波,让人质疑他这位家主对待亡妻嫁妆和养女的态度。
更重要的是,慕容雪此举,等于将了他一军。他若坚持要她现在就交,却不答应公开核账,便是坐实了“偏心”、“逼迫养女交出产业”之名。若答应核账,则事情闹大,短期内根本无法完成交接,而且过程中国公府内部可能存在的财务问题也会暴露。
慕容铮看着眼前女儿那张明艳绝伦、此刻却写满“不谙世事”的骄矜脸庞,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不懂其中关窍,还是……故意为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中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雪儿,何须如此兴师动众?自家产业,难道为父还会不信你?”
“父亲信我,我自是感激。”慕容雪笑容不变,眼神却透着一股执拗,“但规矩就是规矩。母亲去得早,她留下的东西,女儿更需谨慎,不能让人日后说嘴,污了母亲清誉。也是为了妹妹好,她刚回来,若接手的就是一笔糊涂账,以后如何管理?还是清清楚楚的好。”
她把“母亲清誉”和“为妹妹好”这两面大旗扯得高高的,让慕容铮一时无法反驳。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慕容铮看着女儿,第一次觉得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有些陌生。她似乎还是那个骄纵任性的大小姐,可言语间的条理和那股隐隐透出的、不容置疑的气势,却让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侯爷都感到了压力。
难道……真的是自己因为云袖的归来,而对雪儿过于苛责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苏云袖那梨花带雨、隐忍懂事的模样压了下去。云袖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回来了,多补偿她一些也是应该的。雪儿……终究是养女,且性子太过强硬,不如云袖柔顺贴心。
“罢了。”慕容铮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核账之事,容后再议。产业交接,也暂缓吧。你近日行事也需谨慎些,莫要再惹人话柄。下去吧。”
他需要时间重新权衡。慕容雪的反应,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女儿遵命。”慕容雪屈膝行了一礼,姿态完美,无可挑剔。转身离开时,裙裾旋开一抹决绝的弧度。
走出书房,带上沉重的木门,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沉凝关在身后。廊下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映照着她清冽的眉眼。
慕容雪缓步走在回廊下,指尖冰凉。她知道,今晚的交锋,她暂时赢了这一局,用看似胡搅蛮缠的方式,守住了至关重要的财权和主动权。
但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在慕容铮心中,血缘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苏云袖的回归,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来自家族的信任已然出现裂痕,而来自外部的敌人,如秦墨渊,更是虎视眈眈。
前路艰险,但她绝不会坐以待毙。玄月军是她的剑,医术是她的盾,而对剧情先知先觉的记忆,则是她最大的优势。
今夜的书房对峙,不过是这场命运博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她抬眼望向侯府高耸的院墙之外,那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也是她必须去闯的天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