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佩云看他这回直接喊她名字,把擦眼镜的帕子折好放在口袋里,朝着陈幕走过去。
“陈幕,几年没见,你长本事了?”
陈幕对着那双满是警告的眼神,抿着嘴忍着不哭,挺直了后背瞪了回去。
卖他家产,就是不对!
他这回绝不会退缩。
心里是这么想的,脚却有些听话话的想往后退。
郑佩云看他一脸倔强,明明害怕又忍住不哭的样子,让她想到了五六十年前。
那一年他才十三岁。
那时候上面迫于革命压力下了谕:凡是臣民,均准其自由剪辫。
她要给他剪掉清人的辫子,他也是这么一脸倔强又委屈的瞪着他。
不过最后她还是让丫鬟仆从按着他,把他的长辫子给他剪了。
结果他去学堂被同窗笑话,连着个把月不愿意去读书。
她干脆花了大价钱请了一个西式学堂的老师给他上课。
郑佩云原本想吓唬他,临到跟前的时候,看他气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这才想起来,他这人从小就爱哭。
哭起来还没完没了的。
想到他年轻时候的事儿,她才嗤笑一声,眸子里闪过一抹温柔的说道。
“都七十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倔,东西我早就给茵茵了。
那些东西以后让德善和茵茵分,你不能插手。”
不然就他那老古板的性子,几个孙女啥也落不到。
长辫子都给他剪了多少年了,还改不了重男轻女的毛病。
当初没收他东西,也是不想他天天往琉璃厂跑。
那边三教九流的人不少,他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头子,天天过去,自己还知道丢人,连个警卫员都不带。
真要是碰上了什么事儿,非把命搭过去不可。
钱财再重要,也比不上人命。
知道他这人是个劝不动的,所以她只能给他来硬的。
他知道自己会没收,就不会再往那边跑了。
陈幕听说东西在齐茵的手里,一直硬撑着的那口气才算呼了出来。
“只要在我陈家人的手里就成。”
那可都是他低价淘来的好宝贝,不少都是能当传家宝的。
他的爷爷的爷爷是土夫子,明面上做的是木材生意,其实背地里是靠倒卖墓葬品养家。
木材生意只是个幌子,所以做生意的时候从不坑蒙拐骗,也从来不以次充好。
所以到了他爷爷这一辈儿,木材店因为口碑好,生意一下好起来了。
他爷爷就金盆洗手做了活人的生意,开始卖各种木材,木雕。
他小时候跟着他爷爷学了不少“掌眼”的技巧,如果不是大姐,他肯定会去当专业的“看古先生”。
他刚退休那会儿,为了给老陈家重新攒点儿家业,他重拾旧业,天天乔装打扮去琉璃厂那边转悠。
还被骗了好几回,差点儿没和人打起来。
后来摸熟了,才用退休金倒腾了这么多好东西。
结果有一年大姐来京市过年,知道他天天去琉璃厂溜达,说他不务正业,全给他拉走了。
这几年每每想到那些东西,他就心口疼。
还好保住了。
他面容也缓和了几分。
又恢复了以往一脸镇定的模样。
门外陈德善一直转悠着,一则怕老头子挨打,二则他还有事儿求娘。
直到老头在里面喊二狗,他才赶紧开门进去。
“爸!你别乱喊!”
陈幕淡眸扫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想到他瞒着自己收了他攒的家产,害他伤心了这么多年,恨不得一拐杖打他头上。
“你倒是别偷听啊!”
陈德善嘿嘿一笑说道。
“爸,你可真是老当益壮!料事如神!这都能猜出来!”
陈幕伸出胳膊让儿子扶着他,嘴里埋怨着。
“你那 影子都快晃到我脸上,偷听就偷听,你晃什么,晃的我眼晕。”
陈德善没拆穿他。
怕不是气的头晕吧。
扶着他爸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使唤陈宴河过来给爷爷按腿捏肩,他才快步进了书房。
书房郑佩云一手抄在裤子口袋里,一手端着热茶吹着。
等陈德善进门把门关上,转头笑的一脸殷勤的时候,她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了。
“家里你放心,喜珠出月子之前,我会住在家里。”
陈德善最喜欢和娘说话,就是因为效率高。
不想跟他爸说话,弯弯绕绕的跟打乒乓球一样。
“还有一件事儿,可能会让娘你有些为难。”
郑佩云和那双黑亮的眸子对视着,依稀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陈幕年轻的时候。
不过这孩子比陈幕要更顾家,更上进。
聪明劲儿都用在了正经地方。
“既然知道我为难,就不要说了。
帮你守好家里,是我一个当母亲的该尽的责任。
至于别的,我当年对着旗帜发过誓的,我不会背叛我的信仰,你也别让我为难。
明白吗?”
能让她为难的,无非就是和齐家有关的。
她和齐鸿儒打交道几十年,太知道齐鸿儒了。
一名优秀的生意人,明面上看儒雅大气体面,骨子里是利己的。
捐出全部家产?绝对不可能!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连十分之一都不会捐出来。
不过这是人家自己的祖业。
不管再怎么主张,也不能过河拆桥。
她改变不了大的方向,但也不会锱铢必较。
不止陈幕想给子孙留点儿东西,恐怕德善也不例外。
估计是从齐鸿儒那儿拿的有好处,所以帮着做遮掩。
但又怕查上来,想让她出面保着。
这种事儿,她帮不了他。
但如果陈德善把一些东西藏在了家里,她也不会阻止他。
陈德善有些遗憾娘不能帮他收着齐鸿儒的遗嘱和清单。
不过只要能保证家的女人孩子没事儿,他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遗嘱和财产清单,到时候让毛毛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
“谢谢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