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鸿儒看着陈幕那副十分委屈的神色,顿时气血上涌,嗤笑着说道。
“说的倒像是我欠你们多少一样!我瞧不起他陈德善怎么了?我不但瞧不起陈德善,我还瞧不起你这个老封建,一天天的念叨着生儿子生儿子,小门小户的上不得台面!
你们陈家是有什么家业要继承吗?我没记错的话,陈德善一个月只有217块钱的工资吧,够毛毛的零花钱吗?
要什么儿子!四个孩子还不够继承你家那仨瓜俩枣!
不就官职高一点儿,你傲个什么劲儿,我家茵茵离了你们陈德善,照样过体面的好日子,想和她结婚的人多了去了!
你们陈德善离了我家茵茵,就是个抠门的莽夫!放在从前,陈德善这号的连我们家丫鬟都娶不着!”
齐鸿儒的声音里都是怒气,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和儒雅。
忘恩负义的老封建!改造这个改造那个,怎么不把这个死老头子改造了!
嫌他作风不好,当初怎么不说,吃他捐的粮,用他捐的军火,开他捐的飞机,那时候怎么不说!
全都是过海拆桥的货色!他现在恨不得回到过去,也学着许家,变卖家产,迁到国外,随便这个国家怎么烂!随便怎么被外人侵略!
他真恨自己当初的情义!他为过去的自己感到不值,想他当初给外敌做狗一样过的八年,他都恨不得大哭一场!把当时吞下去的那些血,那些泪都哭出来!
他感觉他已经被人踩了千万次,黏在了地上。
没了血,没了肉,只剩下空荡荡的一层皮。
他好想找人大哭一场啊,可没人能理解他的苦。
理解他的人,不是被清算了,就是在国外,他感到憋闷,痛苦,压抑,甚至想发疯打人!
陈幕看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被人家说是抠门的莽夫,想到这两年自己为齐家顶的压力,更觉得气愤。
他可以一直为齐家出头,保他们一家平安,但前提是齐鸿儒能改了作风,他才能保他不被清算,本来也没指望他领情,但至少也要配合吧!
现在可好,非但不领情,还骂上他们父子俩了!
陈幕忍住自己的一腔怒意,咬牙切齿的说道。
“齐鸿儒,公私合营,你到底配不配合?你要是不配合,就别怪我陈幕过河拆桥,忘恩负义,我也要保住我陈家不出问题。
我和陈德善已经因为你们齐家,把仕途走到头了,想让我再退让,不可能!”
齐鸿儒早就已经想过要配合公私合营了,今天吵起来也是最近一肚子的怒气没地方发泄。
这会儿看陈幕说这样的话,冷笑的反问道。
“我要是不配合,你打算怎么办?让陈德善和茵茵离婚?拆散人家的小家庭,保你陈家的前途?”
陈幕审视着对面一脸嘲讽的齐鸿儒,语气笃定的回答道。
“是又怎么了?!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我仁至义尽,你家齐茵好,有钱又体面职位又高,你让她改嫁去吧!我巴不得!没了她这个拖累,陈德善至少也是个军区司令!”
陈幕说着转身就要走,迎面正好碰见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抱着几个木盒子进来。
许敬宗笑着跟穿着军装的人打了个招呼,却被白了一眼,正莫名其妙,就听见那人嘲讽的声音。
“就继续作罢,迟早把自己作成黑五类!”
许敬宗更觉得这话摸不着头脑,转头看着那人已经出了客厅,向来宠辱不惊的齐伯父这会儿却大步越过他,一脸怒意的走到客厅门口,大声的说道。
“我们齐家不扒着你们陈家这艘大船,你尽快让陈德善提离婚,我要是犹豫一秒,我齐鸿儒就不是人!
我这女儿就是打死,我也不让她当你陈家的媳妇!省的影响你们父子俩升官发财!穷酸相!也不知道是谁每次巴巴的求着茵茵回家!”
陈幕已经走出去了,听见齐鸿儒的话转身大步的走了回来,站在客厅门口指着齐鸿儒的鼻子大声说道。
“我穷酸相?你说我穷酸相!我看你齐鸿儒真是想被清算了,这话也敢说!跟你们齐家比着谁不穷酸!
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孬种!我陈家的儿子要是饿死,也不跟资本家的大小姐过日子!”
陈幕走了以后,齐鸿儒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想到自己奔波的半生,替自己不值,替他的父亲和爷爷不值。
他们若知道,他们所盼望的百姓富足,会让齐家家业尽毁,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坚持要支持革命。
即使是被外敌羞辱,被北平百姓唾骂的那八年,他都从没落过泪,因为他有信仰有目标,他死也无憾了。
可如今,他真的想大哭一场。
许敬宗看着齐伯父双眼含泪的望着院子里的一堵墙,走到齐伯父的身侧,轻声安慰道。
“兔死狗烹,历朝历代向来如此。
齐伯父,我爸爸常说你这人是商业奇才,只是太忠义,所以几十年来困于北平,他虽然做不到像你这般,但一直很敬佩你。
如果你需要帮助,我,还有许家,都在所不辞。”
许敬宗没想到他刚回国,就看到了如此的景象,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回国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
他是被自己曾经的老师劝说回来的,说是国内书画界需要他这样的人才回来建设,又细说了国家给予的各种人才政策。
他年轻时追求名利,到了如今的年纪,名利都有了,却更乐意去做出一些贡献,让自己毕竟生做学能有价值,有接班人,所以他就回来了。
齐鸿儒拍了拍许敬宗的肩膀,没说出话来,转身走回了沙发前坐下。
许敬宗看出齐伯父的失神,将手中的画作放在茶几上,主动去沏茶倒茶递给了齐伯父。
齐鸿儒咽下那熟悉的茶水,压下自己的失态,而后苦笑着看向对面对着的许敬宗。
“让你见笑了,我们两家向来不对付,可偏偏茵茵就认定了陈德善,这么些年也是鸡飞狗跳的没少闹腾。”
想到了茵茵这么些年受的委屈吃得苦,他刚压下来的泪意又要涌了上来。
他是个失败的革命者,也是个失败的父亲。
可这世道让他无力,他的女儿也让他无力。
太累了,活着真是太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