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云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
新米特有的那种甘甜和软糯在口腔中散开,这是一种最质朴、最能让人感到踏实的味道。
他随手翻开桌上的一本《管子》,意识海中,春秋笔微微颤动,一滴墨汁滴落。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句千古名言在李长云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看着碗里的白粥,对这句话有了极其深刻的体悟。
老百姓只有吃饱了饭,才能去谈论规矩和道德。
如果连肚子都填不饱,什么圣贤书都是扯淡。
就在李长云细细品味这股感悟时,县令赵文华跑来了。
“先生!好消息啊!咱们平江县今年的秋税已经收齐了!县衙的三个大粮仓全都堆满了!下官当了这么多年县令,还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赵文华一进门就兴奋地手舞足蹈。
“这是好事,你慌什么?”
李长云放下粥碗。
赵文华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好事是好事,可也有个大麻烦,粮食太多了,招老鼠啊!这几天晚上,粮仓里简直成了耗子窝,那些老鼠一个个肥得像猫一样,咬破了麻袋,糟蹋了好多新粮!”
“下官让人下了耗子药,也养了猫,可根本不管用啊!再这么下去,非得被它们吃空了不可!”
老鼠患?
李长云微微一笑。
“走,去粮仓看看。”
李长云站起身,带着徒弟们和赵文华来到了城东的大粮仓。
粮仓重地,守卫森严。
但刚一靠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啃咬声,让人头皮发麻。
赵文华急得直跳脚:“先生,您看这可怎么办?要不您写个杀字,把这些畜生全镇死吧!”
李长云摇了摇头:“杀气太重,会冲撞了粮食的生机,对付这些阴暗之物,驱赶就足够了。”
他走到粮仓的大门前,让沈清秋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
李长云没有拿紫毫,而是拿起旁边衙役记录账目用的一支普通狼毫笔。
他调动体内那已经澄澈如琉璃的浩然正气,手腕悬空,在宣纸上写下了一篇《劝农文》。
文章写的全是百姓种地的辛苦,每一粒粮食的来之不易。
笔落!
这篇《劝农文》散发出了一股微弱,但却堂堂正正、浩大无边的威压!
这股威压顺着粮仓的大门,直接渗透了进去。
对于人类来说,这股气息只会让人感到心安和踏实。
但对于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偷吃粮食的老鼠来说,这股至刚至阳的浩然正气简直就像是烈日当空,烤得它们灵魂都在颤抖!
吱吱吱!
粮仓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惊恐的尖叫声。
紧接着,成百上千只肥硕的老鼠像疯了一样从粮仓的各个缝隙里钻了出来,拼命地朝着城外的荒野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偌大的粮仓里再也听不到一丝老鼠啃咬的声音。
赵文华和守卫的衙役们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行了,把这篇字贴在粮仓大门上,只要字在,这粮仓方圆百米之内连只蟑螂都不敢靠近。”
李长云把毛笔扔给旁边的衙役。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崇拜的赵文华,语气平淡地敲打了一句。
“赵大人,防鼠容易,防贪难,这满仓的粮食是百姓的血汗,你若是管不住手底下的那些硕鼠,我这篇字镇的可就不只是真老鼠了。”
赵文华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指天发誓:“先生放心!下官若是敢贪这粮仓里的一粒米,就让天打五雷轰!”
李长云没有再理会他,背着双手,慢悠悠地朝着藏书阁走去。
秋风拂过,天高云淡。
李长云走在平江县的街道上,听着两旁百姓的欢声笑语,看着这满城的人间烟火,他丹田内那颗澄澈如琉璃的珠子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化开,融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他就像喝了一口白开水一样自然,水到渠成地踏入了四品明心境。
明心见性,直指本源。
……
平江县的深秋,风里已经带了刀子。
藏书阁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中打颤。
李长云坐在二楼,面前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案桌。
他现在跨入了四品明心境,整个人愈发显得平淡如水,若是不动用浩然正气,走在街上,谁都会把他当成个家里儿孙满堂、整天遛鸟晒太阳的富家翁。
“先生,这是刚从县衙库房里翻出来的旧书,说是前朝留下来的,都快烂成泥了。”
沈清秋抱着一个沉重的木匣子走了进来,额头上还沾着点灰尘。
李长云打开木匣,一股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
匣子里躺着一叠发黄、发脆,甚至已经粘在一起的残卷。
这是前朝的一部《平江县志》,记录了这方土地数百年的变迁,可惜保存不当,毁损得极其严重。
他伸出手,轻轻捻起一片碎纸。
对于旁人来说,这只是一堆废纸,但在此时的李长云眼里,每一片碎纸上都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理。
四品明心,明的是天地之理,见的是众生之性。
李长云闭上眼,意识海中那支暗黄色的春秋笔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去获取什么感悟,而是将感知缓缓沉入这些残卷之中。
他仿佛看到了数百年前,一位老书吏在昏暗的灯火下,一笔一划记录着当年的大旱、当年的丰收、当年的婚丧嫁娶。
这些文字里,藏着那个时代的魂。
“林子轩,去准备浆糊、细绢和压书的石板。”
李长云吩咐道。
林子轩这会儿正蹲在楼下磨他的长枪,听见喊声,立马应了一句,风风火火地跑去准备。
没一会儿,东西备齐了。
李长云没有动用浩然正气去强行修复,而是像个最普通的修书匠一样,一点点地剥离粘连的纸张。
这活儿极其考验耐心,稍有不慎,那脆弱的纸张就会化作粉末。
他用细细的毛笔蘸着浆糊,将碎裂的文字重新拼接。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是在修书,更是在梳理平江县数百年的气运。
“先生,这活儿也太磨人了,您动动笔,写个复字不就成了?”
林子轩在一旁看得眼晕,忍不住嘟囔道。
李长云头也没抬,淡淡说道:“字能复原纸张,却复原不了这书里的魂,这书是前人用命写出来的,我若不亲手摸一摸这些褶皱,怎么能明白当年的平江百姓是怎么活过来的?”
林子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