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谢。”赵德胜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敲了两下扶手,“有件事跟你说一声。厂里最近接了一笔省城百货公司的订单——腌制品,量不小。我们厂自己做不了那么多,打算外包一部分。你有没有兴趣?”
李汉良的手指收了一下:“什么规格?”
“咸鱼干,月供三百斤起,标准跟你现在供的一样。价格厂里给你核,比现在的八毛高一到两分。”
月供三百斤,加上现有的五百斤,月产八百斤成品,需要一千三百多斤鲜鱼做原料——产能撑得住,三万尾鱼苗入塘之后,明年出鱼量翻倍,冬天的空档期靠存量和加工来填:“行。但有个条件。”
“说。”
“省城百货公司那边的联系人和地址,给我一份。”
赵德胜眉头一挑:“你想干什么?”
“我媳妇下个月去省城念书。路过的时候我让她去拜访一下,认个脸。以后咱们的货进了省城渠道,总得有个人在那头盯着。”
赵德胜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你这小子,步子迈得比我想象的大。”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夹在手指间:“省城百货公司采购部,负责人叫刘志国。”
名片递过来,李汉良接了,没看,直接揣进内兜。
出了食品厂,天色已经暗了。骑着自行车回到村里,院门开着。林浅溪正在院子里收拾行李——一个帆布包,一个布包裹,加上那封师范学院的信和相关证明材料,全部家当,不到十斤。
“东西收好了?”
“好了。”林浅溪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汉良走进院子,从内兜里掏出赵德胜给的那张名片和那份进货清单:“这两样东西你带着。名片是省城百货公司的采购部负责人,到了省城之后找机会去登个门,不用说太多,就说是红旗县食品厂供货方的代表,过来认个脸。”
林浅溪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小心地夹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百货公司……”
“还有。”李汉良又掏出五十块钱,“这个是活动经费。到省城之后该花的别省,请人吃个饭、送两条鱼干都行。”
“你给的太多了——”
“少了你办不成事。”
林浅溪把钱收了,没再推。
入夜,院子里的竹竿架已经空了,鱼干全送了货。水缸里还有几十斤活鱼,是留给田大强明天捞着卖的。
两人坐在堂屋的炕上,煤油灯搁在炕桌上,火苗很小,屋里大半是暗的。
“汉良。”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李汉良靠在被垛上,两手枕着脑后,盯着房梁:“注意安全,好好念书,别省着吃。”
“就这些?”
“嗯。”
林浅溪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我初五回来。”
“不是让你开春再回?”
“初五。”她的语气很硬,不容商量。
李汉良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灯火明灭间,她的下巴线条比一个多月前初见时圆润了一些——吃了一个月饱饭的效果:“行,初五。”
他坐起来,从炕柜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林浅溪手里——是那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
林浅溪一愣:“你给我干什么?”
“拿着。到了省城要是有人问你什么身份,你就亮这个。全县第三张,比任何介绍信都管用。”
“那你自己用什么?”
“执照上写着我的名字,在本地没人不认。拿出去才有用。”
林浅溪把执照贴着胸口揣进了内衬的口袋里,用别针别死:“我替你看好这个。”
“不是看好。”李汉良躺回去,“是用好。”
第二天,天没亮李汉良就起了。
田大强赶着驴车在村口等着,林浅溪坐在车上,帆布包抱在膝盖上。
老村长拄着拐棍站在碾盘旁边,塞了两个煮鸡蛋在林浅溪手里:“丫头,好好念。念出来了,给咱李家村长脸。”
林浅溪红着眼眶点了头。
田小满追出来塞了一双新纳的布鞋:“嫂子,这是俺连夜赶的,省城冷,穿着暖和。”
驴车吱吱呀呀地动了,李汉良坐在车辕上,一路没说话。
到了县城汽车站,班车已经在发动了。
林浅溪拎着帆布包下了驴车,站在车门前。晨光打在她穿着碎花对襟短衫的身上——短衫是她自己裁的,就是领证那天李汉良丢在炕上的那块碎花棉布。
“上车吧。”
林浅溪没动,她看着李汉良,嘴唇抿了两下,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了李汉良的手里——一双手套,粗线织的,针脚密实,虎口的位置加了一层厚布,是干活时防磨的。
“什么时候织的?”
“前天晚上。你不是没睡着嘛,我也没睡着。”
李汉良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套,拇指搓了搓粗线的纹路:“走了。”
林浅溪转身上了车,没回头。
班车关门,发动,轰隆隆地驶出了汽车站。
田大强站在李汉良旁边,挠着头说了一句:“良哥,嫂子走了你咋不说两句好听的?”
李汉良把手套揣进兜里:“走,回去干活。”
他翻身上了驴车,目光从汽车站的出口扫过——班车已经拐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尾气在晨光里拉出一条淡淡的白线。
李汉良收回目光:“大强,去趟镇上。”
“去镇上干啥?”
“铺子开张了,不能光卖鱼干。”他从兜里掏出那份进货清单的副本扫了一眼,“镇供销社的仓库里有一批积压的火柴和肥皂,卖不出去的尾货。我前两天打听过了,仓库保管员姓孙,是孙建国的堂叔。”
田大强眨了眨眼:“良哥,你要……收供销社的尾货?”
“人家卖不掉的东西,咱们帮他清库存。进价压到零售价的四折,拉回来摆到咱的货架上卖六折。老百姓省了钱,供销社清了库,咱挣了差价,三赢。”
田大强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三赢”两个字,使劲点了头:“良哥你说干啥就干啥!”
驴车掉头,往镇上的方向驶去。
李汉良坐在车辕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双粗线手套——手套还带着林浅溪手心的温度。
他的目光越过田野和远山,落在更远的地方——省城的方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