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们那边的供销社便宜两分。”她拎起袋子颠了颠,“来两斤。”
李汉良在柜台后面问了一句:“大姐从哪边过来的?”
“杨树沟。我叫冯翠芬,老冯是我男人。”
冯德贵的媳妇。
李汉良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冯大姐,坐坐?”
“不坐了,我还得赶回去。”冯翠芬掏钱,“鱼干三斤三块六,松子两斤七毛,合一共四块三。”
“四块整。”
冯翠芬愣了一下,数了四块放在柜台上,“你少收了。”
“你男人送了几回松子过来,上回那一百二十斤新鲜得很,没有一粒坏的。照顾了我的生意,零头就算了。”
冯翠芬把钱揣好,表情松快了不少。“你这人倒是好说话。”她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筐,往柜台前一放,“这个给你们尝尝,家里鸡下的蛋,今天来镇上随手带了一筐。”
满满一筐鸡蛋,大约三四十个。
“这不行——”
“拿着,不值几个钱。”冯翠芬摆摆手,驴车已经掉头了,“你们这铺子开得好,以后我们还来。”
她走了。
田小满盯着那筐鸡蛋,咽了口唾沫。
“良哥,鸡蛋……”
“数一数,给田大强他爹送十个,虎子家送十个,剩下的你们分。”
田大强从仓房里探出头来,“我能分几个?”
“跟你妹平分。”
田大强缩回去了,但耳朵明显往外支着。
田小满利落地把鸡蛋数出来分好,剩下的用草绳编的小筐装着,搁在灶台边上。
到了中午,虎子拿着那十个鸡蛋回来了,脸通红,进门就说:“良叔,我爷让我把鸡蛋还回来,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白拿东西。”虎子从棉袄兜里又掏出一把东西,搁在柜台上,“他让我带来的,说是给铺子添的。”
是十几颗红枣,干的,皱巴巴的,个头不大,但枣香很浓。
“自家树上的,去年存的。”虎子一本正经地复述他爷爷的话,“说枣好存,别的东西不好带,就带这个。”
李汉良把那十几颗枣拿起来看了看,放进灶台边上的陶罐里。
“行,替我谢谢你爷。”
“良叔,下午我去水库之前能不能——”
“能吃饺子。”
虎子的脸腾地亮了,两步蹿进了灶房。
这一天的铺子,就是这样——有人来买货,有人来送东西,有人进来问价格出门了又折回来买,有人站在门口问了半天“鱼干比供销社的好在哪里”,最后被田小满塞了一小块进嘴里,嚼了两下,直接掏了钱。
零零散散的,但没断过人。
到傍晚关门,李汉良算了账:
鱼干出了十七斤,收入二十块四。山货零售六斤多,收入三块八毛。火柴肥皂零星卖了一些,合计五块出头。
总收入不到三十块。
田大强有点蔫,“良哥,这才赶集日的零头——”
“这叫细水长流。”李汉良把账本合上,“赶集日是大潮,平日是底水。底水不断,大潮来了才淹得到。”
田大强似懂非懂地点头。
田小满去灶房收拾了,虎子跑去巡最后一趟水库。李汉良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来买过东西的人在本子上简单记了几条:
冯翠芬,杨树沟,大客户潜力,老公是松子主要货源;
镇粮站张会计,今天买了鱼干和大叶茶,说是给丈母娘带的,口碑强;
邮局老刘,买了一把松子,说他老婆让他带的,可以发展成固定客源……
他记着记着,林浅溪进了铺子门。
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的——能看见白雾从缸口冒出来。
“喝水。”她把缸子放在柜台上,站在那儿没走,目光扫了一圈货架,“松子卖得怎么样了。”
“还行。但量不够,收购得往更远的地方找。”
“我知道一个地方。”林浅溪说,“上回顾文燕说,她有个亲戚在长白山脚下的镇子,那边的山货多,但没有销路。她说如果你要收,可以帮你牵线。”
“长白山。那边的货运出来成本怎么算。”
“顾文涛那条线。”
李汉良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柜台面。
货源、运输、销路——三条腿同时搭上,就是一个完整的框架。
“让顾文燕帮你问一下,数量和品类,还有对方想要什么价。消息带回来再说。”
“嗯。”林浅溪转身要走,被他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方志远那边,我腊月底写了封信,问他七六年省城师范的新生名册。”李汉良的语气是平日里说生意的那种调子,不轻不重,“这件事我会查,但查的过程可能要等一段时间。在那之前——”
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跟踪你,不是为了害你。”他直接说,“但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在省城这段时间,如果遇到任何人主动接近你,不管以什么理由,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浅溪靠着铺子的木门框,看着他。
“我知道了。”她说,“你查的时候,需要我配合什么就说。”
“现在不需要。”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说。”李汉良低下头,继续翻那个本子,“喝水去,别冻着。”
林浅溪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脚步声在门口消失。
他的目光在本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窗外天色暗下来,铺子门口的那块“汉良百货”招牌在暮色里显出深沉的墨色。
田大强在仓房里还在翻山货,隔着墙能听见麻袋挪动的声音。
铺子的蜡烛点着了,火苗在冷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就在李汉良准备合上本子的时候,老刘骑着二八大杠停在了铺子门口。
“小李,加急电报。”老刘从邮包里掏出一张纸,“省城发来的。”
李汉良接过来。
发报人:省城工商管理局,方志远。
电文只有十六个字——
“名册查到。有一名删除记录。速来省城面谈。”
电报纸薄,一折就有了折痕。
李汉良把它压进账本里,跟上个月的进出明细夹在一起。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田大强不知什么时候从仓房里探出头来,盯着他的脸色。
“不知道。”
李汉良合上账本,把账本推给田大强,“明天的货你来盘,核桃和松子分开放,别搞混了。”
田大强接过账本,欲言又止。
“良哥,电报是省城发来的?”
“嗯。”
“嫂子那边——”
“跟她没关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