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号。
天没亮透,李汉良就起了。
院子里的丝瓜藤上挂着露水。他拿扁担挑了两只竹筐,筐里铺着干净的棉布——昨晚林浅溪洗的,晾了一夜,还带着皂角的味道。
四百五十包蜜香豆和红薯脆,分装在两只筐里。三百包蜜香豆一筐,一百五十包红薯脆一筐。码得整整齐齐,透明袋子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林浅溪站在灶房门口。
“路上小心。”
“嗯。中午之前回来。”
“早饭——”
“路上吃。”
他从灶台上拿了两个冷馒头揣兜里,挑起扁担,出门。
巷子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东头的张大爷在遛他那条瘸腿黄狗。狗看见李汉良,摇了两下尾巴,又趴下了。
“汉良,这么早?”
“送货。”
“哟,生意做大了。”
李汉良笑了笑。没停。脚步快。
从镇子到县城,坐班车四十分钟。班车站在镇子西头的老槐树底下。一辆绿皮客车,车顶上绑着几只鸡笼,车门口站着个卖票的胖女人,手里攥着一沓票根。
“县城。两个人的位子。”
“一毛五。筐子占座另算。”
“两只筐搁过道里。不占座。”
胖女人瞅了瞅筐子的大小。
“行。一毛五。”
李汉良上了车。把筐子竖着搁在过道靠窗的位置,用腿夹住。车上人不多——七八个。有个抱孩子的妇女,有两个挑着空箩筐去县城卖菜的老头,还有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在打瞌睡。
车晃了一路。李汉良啃着冷馒头,看着窗外的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去像波浪。
八点二十,到了县城。
百货商店在县城中心街。三层楼。门口两根水泥柱子,上面贴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标语。
李汉良挑着筐子进了后门。找到采购科。
赵大姐在。
“哟,汉良!你不是说五号交货吗?”
“提前了一天。货齐了就送来了。”
赵大姐站起来。走到筐子边上。掀开棉布。拿起一包蜜香豆看了看。
“透明袋的?上回不是牛皮纸的吗?”
“换了。透明的看得见里面的东西。”
赵大姐翻了翻。“确实好看。”
她数了数。三百包蜜香豆,一百五十包红薯脆。一包不多一包不少。
“行。我开单子。你去财务结款。”
“今天能结?”
赵大姐看了他一眼。“你提前交货,我提前给你开单子。财务那边——今天是周四,正常结款日。拿着单子去就行。”
李汉良接过单子。三联的。红色那联是他的。
到了财务室。一个戴花镜的老太太坐在桌后面。桌上摞着半尺高的单据。
“结款的?单子给我。”
李汉良递过去。
老太太看了看。拨了几下算盘。
“蜜香豆三百包,单价一毛三,三十九块。红薯脆一百五十包,单价一毛二,十八块。合计五十七块整。”
她从抽屉里数出五十七块钱。五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
“签字。这里。”
李汉良签了。
五十七块钱攥在手里。
纸币是旧的,软塌塌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攥着踏实。
出了百货商店。太阳已经升高了。街上的人多起来。卖冰棍的推着小车在喊,修鞋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敲敲打打。
李汉良没急着回去。
他拐进了县城东街的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家刻章的铺子——“老周刻章”。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刻着各种字体的样品。
铺子里头暗。一个瘦老头坐在窗户边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正在一块石头上刻字。
“师傅,刻个章。”
瘦老头抬头。“什么章?”
“店名章。四个字。良记食坊。”
“什么材料?”
“便宜的。”
“牛角的一块二。石头的八毛。橡皮的三毛。”
“橡皮的能盖多少次?”
“几百次没问题。就是不如石头的清楚。”
李汉良想了想。“石头的。八毛。”
“什么字体?楷书还是隶书?”
“楷书。方方正正的。”
“行。明天来取。”
“今天能不能取?我下午要赶班车回去。”
瘦老头看了看手里正在刻的那块石头。放下了。
“加两毛。急件。”
“一块整。”
“行。你下午两点来拿。”
李汉良出了刻章铺子。又去了趟县城的杂货批发市场。
市场在南门外面。一排铁皮棚子。里面什么都有——针头线脑、塑料袋、牛皮纸、麻绳、火柴、蜡烛。
他找到上回买透明塑料袋的那个摊子。
“老板,上回买的那种透明袋子,再来五百个。”
“五百个。两块五。”
“上回是五分钱十个。五百个应该两块五。”
“对。两块五。”
李汉良又看了看旁边的货架。
“这个——白纸条。多少钱一刀?”
“裁好的?还是整张的?”
“裁好的。一寸宽,两寸长。”
老板翻了翻。从底下抽出一沓。
“这种?一百张一毛钱。”
李汉良拿起来看了看。纸质一般,但够用。贴在透明袋上当标签,写上“良记食坊”四个字,再盖个章。
“来两百张。两毛。”
“行。”
两块五加两毛。两块七。
他又买了一小瓶红色印泥——三毛钱。巴掌大的铁盒子,里面是湿润的红泥。
合计三块整。
从市场出来。找了个面摊吃了碗阳春面。一毛五。面汤清亮,上面飘着几根葱花。不算好吃,但管饱。
下午两点。回刻章铺子取章。
瘦老头把章递过来。李汉良翻过来看——“良记食坊”四个字,刻得方正,笔画清晰。
他在印泥上蘸了一下。在白纸条上盖了一个。
红色的方印。清清楚楚。
“行。谢了师傅。”
坐班车回镇上。到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铺子里。田小满在柜台后面。
“良哥!钱拿到了?”
“拿到了。”
“多少?”
“五十七。”
田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加上咱们手里的——”
“不急。先干活。”
李汉良把透明袋子和白纸条搁在柜台底下。从兜里掏出那枚石头印章。
林浅溪从后院出来。手上还沾着封袋子的蜡。
“回来了?”
“嗯。章刻好了。你看。”
他把印章递给她。林浅溪接过来翻了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