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成直起身,看向杜壆、潘忠、扈舒:“三位,咱们走。”
此时夜已深,天地间一片漆黑。
五十里路,疾行两个时辰。
扈成带着八百人,人衔枚,马裹蹄,沿着小路,摸黑往高唐州方向赶去。
一路上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
杜壆走在扈成身边,忽然低声道:“知寨方才说的张辽、李世民,杜某都听过。可杜某还听过一句话,叫‘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知寨今夜,当真不怕?”
扈成沉默片刻,轻声道:“怕。”
杜壆一愣。
扈成继续道:“我怕死。但我更怕还没杀了李逵,还没杀了宋江,就死了。
我怕到了阴曹地府,见了我那老父亲,我娘子,我那未出世的孩子,我扈家庄的几百口人,没法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还怕等我老了,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想起今夜,想起这个机会,却因为怕死,没敢来。那时候,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杜壆听完,久久无言。
良久,他忽然道:“知寨方才说的那番话,有几句是真的?有几句是鼓舞士气?”
扈成转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都是真的。”他道“也是鼓舞士气。”
杜壆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却带着几分释然:“杜某在延安府时,跟过的上官不少。
有怕死的,有不怕死的。但像知寨这样,明明怕死,还敢来的,杜某只见过一个。”
“谁?”
“老种经略相公。”杜壆道“种师道。”
扈成听到名字后点点头,没有说话。
前方,已经能看见高唐州城外的点点火光。
那是梁山大营。
而在扈成袭李应营的同一时刻,高唐州城外,梁山大营。
中军帐中,灯火通明,酒气熏天。
宋江坐在上首,满面红光,举着酒碗,对着下首一个中年汉子笑道:“于直将军,这一碗,宋江敬你。将军能弃暗投明,归顺梁山,实乃山寨之幸,天下之幸!”
那中年汉子正是高廉麾下统制官于直。
他白日里被林冲刺伤肩膀,包扎过后,已被押在营中。
此刻他跪在地上,一脸惶恐:“于直败军之将,不敢当公明哥哥如此厚待。”
宋江摆摆手:“哎,将军此言差矣。高廉那厮,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死有余辜。将军为他卖命,是明珠暗投。
今日归顺梁山,正是拨云见日,弃暗投明。
他日若招安,定然保你更上一层楼!”
他起身,亲自扶起于直:“来,给将军看座。”
有小喽啰搬来胡床,于直谢过,半边屁股坐下,仍是惴惴不安。
宋江回到上首,举起酒碗:“诸位弟兄,今日一战,全赖众兄弟用命,方能破城杀贼,救出柴大官人。宋江在此,敬诸位一碗!”
众头领齐齐举碗,一饮而尽。
李逵坐在角落里,腿上缠着绷带,脸色发白。
他白日里冲得太猛,被守城士卒射了一箭,虽不致命,却也流了不少血。
此刻他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抓着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林冲坐在宋江下首,面色平静。
他身边,扈三娘一身劲装,默然不语。
她今夜也随军冲入城中,杀了几个守军,却始终面无表情。
宋江又饮了几碗,酒意渐浓,忽然放下酒碗,长叹一声。
吴用坐在一旁,见状问道:“哥哥为何叹气?”
宋江摇摇头,眼眶忽然红了:“军师,戴宗兄弟……至今下落不明。还有雷横兄弟、王英兄弟、白胜兄弟、李立兄弟……他们为山寨出生入死,如今却……”
他说着,声音哽咽,竟落下泪来。
而且配上那神情,当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众人皆默然。
吴用叹道:“哥哥节哀。几位兄弟的仇,早晚要报。”
宋江抹了把泪,点头道:“军师说的是。这仇,宋江记在心里。
待查清是何人所为,宋江必亲自带兵,将他碎尸万段,以祭兄弟们在天之灵。”
他说着,忽然又哭起来:“王英兄弟,那年宋江在清风山遇险,是他救了宋江性命。
宋江曾说,日后必当厚报。可如今……如今……宋江连他的尸首都没见着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伏在案上,肩膀抽搐。
众头领皆动容,纷纷劝慰。
李逵放下羊腿,瓮声道:“公明哥哥莫哭!等俺铁牛伤好了,去把那人捉来,给哥哥出气!”
宋江抬起头,看着李逵,眼中满是感激:“铁牛,你腿上还有伤,快别动。哥哥知道你心意。”
他又看向众人,泪眼婆娑:“诸位兄弟,宋江无能,连累诸位跟着受苦。那些死去的兄弟,宋江对不起他们啊!”
吴用起身,走到宋江身边,轻轻拍他后背,叹道:“哥哥仁厚,众兄弟都知道。只是夜深了,哥哥饮了这许多酒,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整军,回头收拾灵城寨。”
宋江点点头,抹了把泪,又勉强笑道:“是宋江失态了。诸位兄弟,吃好酒,就都散了吧,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正事。”
众头领纷纷起身,告辞出帐。
吴用留在最后,看着宋江,低声道:“哥哥方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宋江抬头,眼中的泪还未干,却已没有了方才的悲戚。他看着吴用,轻声道:“军师说什么?宋江听不明白。”
吴用笑了笑,没有点破,只是道:“哥哥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事。”
说完,他也出帐去了。
宋江独自坐在帐中,脸上的泪痕渐渐干了。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酒碗,忽然喃喃道:“宋清……,我的亲弟弟……,你到底在哪儿?”
这一声,很轻,很轻。
帐外,夜风吹过,火把噼啪作响。
两个时辰后
扈成带着八百人,已摸到梁山大营三里之外。
他伏在一处土坡后面,借着微弱的火光,观察着前方的营寨。
营寨扎得潦草。
宋江六七千人马,白日里破城,晚间庆功,哪有心思安营扎寨?
栅栏是砍的现成树干,稀稀拉拉戳在地上,绳索都没绑紧;
帐篷挤成一团,头领的帐子挨着小卒的铺,毫无章法;
壕沟挖了,却只有三尺深浅,鹿角半歪着,也没人扶正。
更重要的是,没人巡夜。
哨兵倒是有,十几个,三三两两聚在营门附近,靠着栅栏打盹。
白日里厮杀半日,晚间又灌了一肚子酒,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更何况他们只是一群聚啸山林的土匪。
当然也许是因为大胜让他们觉得不会有事。
高唐州已破,高廉已死,这方圆百里,还有谁敢摸梁山的虎须?
潘忠带着二十个人,从营寨东南角摸进去的时候,那些哨兵鼾声正响。
他们穿的是两个时辰前缴获的梁山衣甲,是李应留守营寨里的存货,和宋江派人送去犒赏的车上扒下来的,看起来没有战斗过的血渍。
潘忠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脚步轻得像踩棉花。
他身后,二十个人分成五组,每组四人,各自背着火油、火折子、干草把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