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已聚起数百人。
当先一人,面黑身矮,披一件青色单衣,立在火光中,正往这边张望。
那张脸上,惊惶还未褪尽,却已强撑着挤出几分镇定之色。
宋江!
扈成握着缰绳的手倏地收紧。
那一瞬间,他眼前闪过的不是宋江的脸,而是另一幅画面!
扈家庄的废墟。
父亲的头颅在扈家祠堂,眼睛还睁着。
娘子的尸身躺在血泊中,肚子被剖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知寨!”
杜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稳:“宋江就在那里。可要冲杀?”
扈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目光扫过中军帐外的阵势
秦明横狼牙棒立在最前,浑身杀气腾腾。
花荣张弓搭箭,箭簇在火光中闪着寒芒。
孙立提枪护卫在宋江身侧,面色紧绷。
还有二三百个悍勇喽啰,持刀挺枪,护成一道人墙。
硬冲,能冲进去。
但要死多少人?
能否一定杀得了宋江?
若是反被包围怎么办?
“不急。”扈成缓缓道“我们人少,倘若陷入重围,再想找生路,难如登天。”
他偏头看向身侧。
扈三娘立马横刀,正望着中军帐方向,眼中神色复杂。
有恨。
有怒。
还有一丝惘然?
“三娘。”扈成开口。
扈三娘转过头来。
扈成看着她,轻声道:“今夜,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尽管去。兄长在你身后。”
扈三娘一怔。
随即,她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她拨马而出,缓缓向中军帐方向行去。
日月双刀提在手中,刀锋上的血已凝成暗红色。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宋江!”
她的声音清冽,穿透满营的喊杀与惨叫,落入中军帐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皆是一愣。
宋江抬起头,看见扈三娘的那一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惊讶、疑惑、还有一丝隐约的了然。
“三娘?”他开口,声音竟还带着几分往日里的温和“你……你这是做什么?”
扈三娘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宋江。”她一字一句道“你叫我什么?”
宋江一怔:“三娘,你是我义妹,我自然……”
“住口!”
扈三娘忽然厉声打断他,声音尖利,几近撕裂。
“义妹?你宋江认我做义妹,不过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
不过是为了掩盖你梁山的累累罪行!
不过是为了让我替梁山卖命!”
她纵马上前几步,刀锋直指宋江。
“扈家庄三百余口,被你们梁山屠尽!我父亲、我嫂嫂、我那些叔伯兄弟,一个个死在你们刀下!
我嫂嫂肚子里还有孩子!还没出世的孩子!”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眶中泪水滚落,却咬紧牙关,不让哭声泄出。
“那一夜,我在祝家庄外头,被你们擒住。
我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我以为……我以为兄长死了,父亲死了,嫂嫂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我以为我扈三娘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了亲人!”
“可你们怎么对我说的?”
她盯着宋江,目光如刀。
“宋江,你对我说:‘三娘,扈家庄的事,是李逵那厮莽撞,我也没想到会如此。你且宽心,往后梁山便是你的家,我等便是你的兄弟。’”
“李逵?”
她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
“李逵杀了我全家,你宋江一句‘莽撞’就揭过去了?你认我做义妹,我就得感恩戴德,替你们卖命?
这些人屠了我家人,我反要视他们如手足亲人!
哈哈,这天下可还有道理吗?”
“但是我忍了。”
她一字一句道,“我日日夜夜忍着。
杀李逵?我杀不了。
他身边总有你们的人护着。
我只能在梦里杀他,一次一次,杀了几百次。”
“我等。”
“我等一个机会。”
她看着宋江,眼中泪水干了,只剩下冷冰冰的恨意。
“今夜,我真兄长来了。”
“今夜,我有了依靠!”
“宋江,你的死期到了。”
宋江脸上温和的神色终于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明在一旁听得火起,厉声大喝:“扈三娘!梁山待你不薄,公明哥哥更是视你为亲妹妹,不过是些许恩怨,你竟敢……”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直奔扈三娘面门!
箭快如电。
扈三娘听见风声,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
扈成见状也是大惊,他未曾想到此时居然会有人放冷箭,想做些什么,却也是来不及了!
那箭矢在火光中一闪,已到眼前
“噗”
一声箭入甲胄的脆响发出。
扈三娘呆呆的望着眼前的高大身影。
豹子头,林冲!
林冲横枪立马,挡在她身前。
那一箭,正中他左肩。
箭头穿透皮甲,没入血肉,只剩一截箭杆露在外头。
鲜血顺着箭杆淌下来,滴在马背上,滴在地上。
花荣立在远处,手中弓弦还在震颤,脸上满是惊愕。
“林教头……你……”
林冲没有看他。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扈三娘。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常年沉郁的面容上,此刻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没事吧?”
扈三娘呆住了。
她看着林冲肩头的箭,看着那越淌越多的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半晌,她才艰难道:“你……你为什么……”
林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持弓而立的身影。
花荣见到林冲的态度之后,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道:“林教头,这贱人反了梁山,你……”
“她是我妻子。”林冲打断他,声音平静“花知寨要杀我妻子,我林冲自然要挡。”
花荣语塞。
宋江的脸色沉下来:“林教头,你也要反?”
林冲看向宋江。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温和,仁厚,满面慈悲。
可林冲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人!
东京城里那张脸呢?
那个在白虎节堂设下圈套,将他林冲陷害入狱的的那张脸!
那个将他林冲逼得家破人亡、逼得贞娘悬梁自尽的那张脸!
陆谦当初对他的脸就是如此!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一年,他在东京城里,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有娇妻美眷,有前程似锦。
想起那一日,贞娘被人调戏,他一拳打过去,打出了祸端。
想起那一路,他被押解,被折磨,被逼得走投无路。
想起那一夜,贞娘悬在梁上,身子已经凉透,眼睛却还睁着,望着他。
“冲哥……你为何不救我……”
他闭上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