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阵中,前排的士卒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他们没见过这种阵仗,光是那声音,就吓得腿软。
宋江厉声道:“稳住!稳住!”
可来不及了。
连环马冲进梁山阵中,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刺梁山军阵心口。
铁甲马撞上去,人仰马翻;骑兵的长枪刺出去,一枪一个。
梁山军卒被撞得东倒西歪,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秦明挥着狼牙棒,想挡住一排连环马。
他一棒砸下去,砸翻了一匹马,可那排马有三十匹,铁链连着,倒了一匹,其余的还在往前冲。
铁链从他身边扫过,把他连人带马扫倒在地,若非一旁的解珍解宝眼疾手快,只怕今日他就要丧命铁骑之下。
花荣射箭,一箭一个,可射倒一个,后面还有二十九个。
他射了三箭,第四箭还没搭上弦,一排连环马已经冲到他面前。
他急忙拨马闪开,险险躲过。
刘唐、穆春、穆弘、……一个个头领被冲散,各自为战,谁也顾不上谁。
五千余人马,在三千连环马的冲击下,像沙子堆的城堡,一触即溃。
宋江被亲兵护着,拼命往水泊边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梁山军卒的尸体铺了一地。
“快!上船!”他厉声道。
水泊边停着几十条船,梁山残兵蜂拥上船,有的挤不上去,干脆跳进水里,往水泊深处游。
连环马追到水边,勒住缰绳,不敢下水。
铁甲骑兵们勒马站在岸边,望着水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和游泳的人头,哈哈大笑。
呼延灼策马上来,看着水面上狼狈逃窜的梁山军,面无表情。
“收兵。”他淡淡道。
连环马缓缓退去,铁链哗啦啦响,马蹄声渐渐远去。
水泊上,宋江站在船头,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亲兵的血。
他的亲兵为了护他上船,被连环马踩死了三个。
他望着岸边退去的连环马,脸色惨白。
“哥哥!”花荣从另一条船上跳过来,浑身湿透,脸上被铁链划了一道口子,血糊了一脸,“哥哥,你没事吧?”
宋江摇摇头,声音沙哑:“损失了多少人?”
花荣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至少一千。”
宋江闭上眼睛,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水里。
花荣连忙扶住他:“哥哥!”
宋江稳住身子,睁开眼,望着远处的官军大营,一字一句道:“回山。”
接下来两日,梁山闭寨不出。
呼延灼也不着急,每日派小股人马在水泊南岸巡逻,偶尔放几支火箭,射到梁山停在水边的船上,烧几艘船,便收兵回去。
宋江坐在聚义厅里,面色阴沉。
晁盖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吴用站在地图前,一言不发。
众头领分列两旁,个个垂头丧气。
“连环马!”晁盖终于开口,“这东西,怎么破?”
秦明性子最急,率先站起来,吼道:“天王、公明哥哥!军师!那呼延灼仗着连环马横行,咱们在滩涂挖上大片陷马坑,在于坑中多插竹片,钢针,引他进来,定叫他人仰马翻,全军覆没!”
吴用缓缓摇头:“秦统制莫急。呼延灼乃将门之后,用兵老练,进军之前必遣轻骑斥候四下探路。
再者说来滩涂开阔无遮,咱们动辄上千人挖土掘坑,在其眼皮子底下,如何瞒得过他?
不等坑成,官军铁骑早已杀至,此计行不通。”
花荣上前一步,抱拳道:“哥哥,军师,不如选敢死之士,携油脂火把,泼于连环马队之上,以火破甲!”
宋江长叹一声,面色凝重:“花荣贤弟此计不差,只是行不通。
连环马外围必有弓手层层护卫,远射强弓密布,我军弟兄尚未靠近,便要被乱箭射穿,油脂未泼、火把未燃,人先死绝,火攻非但无用,反是白白送了弟兄们性命。”
孙立随即出列,沉声道:“那便多造铁蒺藜,遍撒道路,扎破马蹄,断他连环马腿脚!”
吴用抚须道:“孙提辖有所不知。呼延灼的战马皆披熟铁甲,马蹄亦有铁掌护具,寻常铁蒺藜难伤分毫。且官军推进时,自有前队士卒持棍拨草清路,蒺藜刚撒便被扫除,形同虚设。”
解珍、解宝兄弟对视一眼,齐声请命:“俺兄弟二人带猎户弟兄,深夜潜入官军大营旁埋伏,再寻机放毒,毁了他的马!”
宋江摆了摆手:“二位兄弟勇则勇矣,可呼延灼营盘扎得严谨,守御森严,夜间刁斗不绝、巡逻不断,我等一动便会暴露,非但放毒不成,反倒要被他合围围剿。”
黄信也按捺不住,提剑道:“不然便选精锐诈降,混入他军中,里应外合,一举乱其阵脚!”
吴用冷笑一声:“黄都监,呼延灼乃朝廷大将,最忌降卒,必会严加盘查、分而监押,我等计谋一眼便会被识破,诈降之人,绝无生路。”
一时间,厅内众头领轮番献策,陷马坑、火攻、铁蒺藜、埋伏、诈降…… 尽数被宋江与吴用一一驳回。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大败的阴霾更重,偌大聚义厅,竟一时鸦雀无声,只剩满心的束手无策。
韩滔、彭玘虽然是跟着呼延灼一起来的,但是他们对于连环马也是没有什么好的计策!
就连一向智谋百出的吴用,沉吟许久,此时也是黔驴技穷!
聚义厅里,一片死寂。
第三日,呼延灼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连环马。他派了几百步卒,驾着几十条小船,从水泊西面绕过来,佯装要渡水进攻。
宋江在山上看得真切,心中一动。
“他们想从西面渡水?”他看向吴用“西面水浅,咱们的船可以埋伏在芦苇荡里。等他们渡到一半,咱们杀出来,烧了他们的船,让他们有来无回。”
吴用犹豫了片刻,劝道:“哥哥,这可能是呼延灼的计谋?”
宋江摆了摆手:“军师多虑了,连环马再厉害,也下不了水。呼延灼这是急了,想从水路进攻。咱们在水上,怕他什么?再说只要和头领说好,莫要上岸便可!”
他站起来,点了一千水军,让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领着,悄悄从水泊东面绕过去,埋伏在西面的芦苇荡里。
果然,一个时辰后,官军的几十条小船,载着三四百步卒,慢慢向西岸渡来。
阮小二等他们渡到水中央,一声令下,一千水军从芦苇荡里杀出来,几十条船四面合围,火箭齐发。
官军的小船着了火,步卒们有的跳水,有的举盾挡箭,乱成一团。
阮氏兄弟此刻正杀得兴起,见官军士卒纷纷向岸边滩涂逃窜,竟全然忘了吴用的叮嘱,领着一队水军弃船登岸,顺着浅滩一路追杀过去,只想赶尽杀绝。
山巅上的宋江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转头对吴用道:“军师你看,我说过,他这是自寻死路!”
可这笑意还未在脸上散尽,便骤然僵住。
就在梁山水军追着官军步卒冲上滩涂的刹那,滩涂尽头忽然响起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因为就在梁山水军围攻官军小船的时候,上了滩岸之后,岸上忽然响起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连环马!
呼延灼根本没有打算从水路进攻。
那几十条小船,是诱饵。他要的,就是把梁山的水军引出来,引到岸边来。
连环马从岸上冲下来,铁蹄踏进浅水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铁甲骑兵们举着长枪,对着水里的梁山军卒乱刺。
水里的梁山军卒无处可躲,有的被刺死,有的被踩死,有的拼命往深处游,可身上穿着甲,游不动,沉了下去。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三兄弟拼死抵抗,可他们在水里是龙,在岸上是虫,而且他们带头冲锋,离水最远,此刻也是最危险的。
连环马冲过来,铁链横扫,阮小七被铁链扫中胸口,喷出一口鲜血,栽进水里。
“七弟!”阮小五厉声大叫,扑过去救他。
阮小二红着眼,挥着船桨,砸中了一匹马的脑袋。
可那排马有三十匹,铁链连着,他砸中了一匹,其余的还在往前冲。
铁链从他腰间扫过,把他卷倒在地。
所幸的有阮小二生拉硬拽,将小七拖回了水里,逃过一劫。
而随着梁山水军进入水中之后, 呼延灼下令放箭,不少梁山水军被箭射中,沉入水泊。
滩头的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梁山水军大败,死伤过半,狼狈逃回水泊深处。
宋江站在山上,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吴用站在他身后,长长叹了口气。
“哥哥。”他低声开口“回吧。”
宋江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聚义厅。
聚义厅里,晁盖正等着他。
见他进来,晁盖看了他一眼,也不言语,此刻也是面色难看。
宋江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军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真的没有办法破连环马吗?”
吴用苦笑一声,并没有回答...
就在梁山与呼延灼之间的战斗打的如火如荼之际,高唐州。
扈成手里捏着一封密信,看了三遍。
信是扈舒派人送来的,上头只有几行字:
呼延灼与梁山交战,首战梁山胜,擒韩滔、彭玘。
次日呼延灼用连环马,梁山军大败,死伤数千。
又三日,呼延灼用计诱梁山水军出战,再败之。
梁山闭寨不出。
扈成放下信“潘忠。”他道。
潘忠站在门外,应声而入:“知州。”
“召集文武前来议事!”
半个时辰后,高唐州衙内院议事厅里,高唐州核心文武齐聚,扈成将情报递给众人传阅。
宗泽第一个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花白的眉毛渐渐拧在一起。
他将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不紧不慢。
“知州。”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老朽以为,该出兵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