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以为是青州府的官军又来围剿二龙山,可眼前这支队伍虽然精悍,却不像是来剿匪的。
没有辎重车队,没有攻城器械,如何攻山?
青面汉子压下心中的疑惑,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凌厉:“洒家问你话呢!你们是什么人?从哪来?往哪去?老实交代,免得刀枪无眼!”
扈成抬起头,看着他,不慌不忙。
青面兽:杨志!
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武举出身,开局就是王炸,可惜被炸飞了!
第一炸!押送花石纲,别人都没事,就他船翻了,官没了,只能跑路。
第二炸!攒钱、送礼、打点,好不容易凑够钱回东京活动,钱花光,官没复成,连个水花都没有。
第三炸!穷到卖祖传宝刀,偏偏撞上牛二这种极品无赖,忍无可忍杀人,刺配大名府,从军官变囚犯。
第四炸!唯一翻盘机会,得梁中书重用,押送生辰纲,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重回体制的机会,结果被晁盖、吴用一锅端,彻底断了仕途念想,被逼落草。
第五炸!落草都不顺,想投二龙山,还得和鲁智深先做了一场、随后又联合鲁智深与邓龙打了一场,走投无路到极致。
第六炸,王炸: 作为梁山上少有的六边形战士,上梁山后打仗拼命、战功不少,没作奸犯科、没有不良嗜好,没有同流合污,没亏心负人等等。
结果征方腊还没开打,就病死在途中!
一辈子想 “洗白、做官、光耀杨家” 的心愿,到死都没实现。
如果倒霉有段位,那杨志的段位超越至尊王者!因为他是用生命超越的!
如果倒霉有评选,那杨志只能用三个字形容:夯!爆!了!
不过话说回来,杨志和梁山有第四炸的不共戴天之仇。
扈成心中一动。
他翻身下马,拱手,朗声道:“在下高唐州知州扈成,率部前往凌州公干,途经贵宝地,无意冒犯。敢问好汉尊姓大名?”
杨志一愣,很显然没想到扈成会这般客气的对待自己这个贼寇,同时也得到了扈成的身份。
知州?
他上下打量了扈成一眼,这年纪,这气度,倒真有几分官样子。
可高唐州的知州,跑到青州地界来做什么?
“洒家杨志!”他也不隐瞒,报上名号“二龙山头领!你说你是高唐州知州,可有凭证?”
扈成笑了笑,有些无奈,这杨志究竟是匪啊,还是官军,不然哪个贼还要问对方要官身的凭证!
正常的匪不应该要么作过一场,要么打马就走!
当真是极品!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高高举起。
那是一块朝廷颁发的官印牙牌,正面刻着“高唐州知州”五个大字,背面刻着扈成的名字和任职年月,是他在东京受皇帝召见时领的,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杨志眯眼远眺,距离虽远看不清字迹,可那铜牌的形制、纹饰,分明是朝廷官造,绝非民间能随意仿造。
他之所以一眼便能笃定,只因杨志心中一直盼着复职归班,对各级官凭信物,早已研究得通透至极。
面色稍缓,手中长枪却依旧横握,未敢松懈。
“扈知州。” 杨志语气沉了几分,神情动作也变了,端着公门中人的架势,不再是先前那般蛮横“你身为高唐州知州,不在高唐州理事,反倒越境踏入青州地面,还领兵潜行小路,本…洒家 不得不疑心你的来意。”
扈成心里一阵无语,这人官瘾是真大,三两句就要端起官威,倒弄得他自己像匪类一般。
不过他也乐得配合,坦然一笑:“杨头领问得好。在下在高唐州与梁山贼寇激战,大胜一场,斩了他们十几名头领,还烧了其水寨。
梁山贼寇恼羞成怒,已然派兵追袭。在下迫不得已,才率部暂避锋芒,往凌州方向转移。”
杨志眉头拧得更紧。
与梁山交手?
还杀了十几个头领?
他打量着扈成身后三百士卒,人人面带倦色,眼神却凶悍如虎,身上带伤,衣甲沾血,分明是刚从死战里脱身的模样。
更让他心头一震的,是 “梁山” 二字。
杨志对梁山,恨之入骨。
当初若不是晁盖、吴用一伙劫了生辰纲,他何至于走投无路,落草为寇?如今虽身在绿林,当年的仇与恨,他一刻也没忘。
害得他有家难回、有国难投的贼寇,如今还在梁山逍遥自在。
想到此处,杨志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这细微变化,扈成看在眼里,心中已然笃定。
“杨头领。” 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在下听闻,杨头领乃是杨家将之后,世代忠良,只因一时失策,才落草为寇。
可杨头领心中,未必甘心一辈子做个草莽之人吧?”
杨志脸色骤变。
这句话,正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日夜都想重回朝堂,重振祖上荣光。
可朝廷不容,官府追捕,偌大天下,竟无他容身之处。
“你什么意思?” 杨志声音微微发紧。
扈成笑了。
鱼儿,上钩了。
他不急着答话,自腰间解下水囊,从容饮了一口,缓缓系回腰间,才抬眼看向杨志,目光坦荡。
“杨头领,在下别无他意,只想问一句,你打算在二龙山待一辈子吗?”
杨志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在心底问过自己无数次。
在二龙山,有鲁智深、武松这般武艺高强的兄弟相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看似快意恩仇、除暴安良。
可这份快活,是拿什么换的?
是拿 “杨令公之孙” 这块金字招牌换的。
是拿祖宗几代人浴血换来的清誉换的。
他杨志,本就不该是个贼。
扈成见他默然,知他心下动摇,继续说道:
“杨头领,在下在东京有些门路,与高太尉、蔡太师均有交情。
若杨头领愿意,在下可在朝中为你周旋,谋一个正经官职,助你重回朝堂,恢复杨家将门荣光。”
杨志眼中一亮,可转瞬又黯淡下去。
“说得轻巧。” 他一声冷,“洒家岂会不知官场门道?洒家是朝廷钦犯,杀官逃罪之人,官府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还想谋职做官?痴人说梦!”
“杨头领不信在下?”
“不是不信。” 杨志摇头“是太过荒唐。
你一介知州,即便与高俅、蔡京有交情,又怎能说动朝廷赦免一名草寇?洒家不信。
何况当年洒家也曾使银钱打点……”
说到后面,声音渐低。
此刻的杨志,只觉自己活成了一场笑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