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亲兵上前,用拇指粗的麻绳将张顺捆了个结结实实,从肩膀到脚踝,捆得像个粽子。又在脚踝上绑了两块石头,每块少说也有二十斤。
“知州。”潘忠低声道“真把他丢下去?万一他真有那本事”
“他没有。”扈成打断了他“浪里白条的名号,多半是以讹传讹。他在水里确实比一般人强,可七个时辰?
罢了,他要是真的坚持,就放了他!我扈成言而有信!”
潘忠不再多言,一挥手。
两名亲兵抬起张顺,将他丢进了水坑。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张顺沉入水底,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坑边的泥土。
水很深,没过他的头顶还有三尺余。
他被绑得动弹不得,脚上又坠着石块,整个人直直地沉在坑底。
“盖上。”扈成淡淡吩咐。
潘忠带人抬来一块厚重的木板,严严实实地盖在水坑上方。
木板上又压了几块大石,密不透风。
水坑里顿时一片漆黑。
张顺屏住气,拼命挣扎,可绳子捆得太紧,石块坠得太重,他连动一下手指都费劲。
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耗尽。
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越来越沉,越来越闷。
他开始感到头晕,眼前开始发黑虽然黑暗中本就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浮上去,哪怕只是让鼻子露出水面一瞬,吸一口空气。
可他做不到。
绳子太紧了。
石块太重了。
他只能在黑暗中,感受着生命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流逝。
他想起了浔阳江上和自己哥哥一起做剪径买卖的时候,他负责演,张横负责敲诈,若是遇到头铁的,直接淹了。
后来自己做了渔霸,那是何等的威风,整个江州鱼市没有他在,谁敢开市?不给他分成,谁敢开秤、谁敢卖鱼,可惜一切都没了,都没了…..
水开始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喉咙。
他剧烈地咳嗽,可越咳,水进得越多。
肺像被火烧一样疼。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一句话
“这辈子,不该上梁山!”
张顺的身体停止了挣扎。
水面上最后几串气泡冒出来,在黑暗中无声地破裂。
水坑恢复了平静。
想当初:浔阳江上逐生涯,渔岸凭威霸一方。
可最后:聚义梁山驰水阵,终归波底葬黄沙。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扈成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便带着关胜、苏定、潘忠来到水坑边。
如今也不过四个时辰不到。
“打开!”他说。
亲兵搬开木板上的石块,掀开木板。
张顺沉在坑底,双目圆睁,嘴巴微张,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他已经死了,只是不知道死之前都想了些什么。
亲兵跳下坑去,将张顺的尸体捞了上来。
绳子解开,石块卸下,张顺的尸体僵硬地躺在泥地上,浑身湿透,面色青紫。
扈成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浪里白条。”他淡淡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看来,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潘忠蹲下身,探了探张顺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颈,起身道:“知州,死透了。”
扈成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侧头对潘忠道:“枭首!尸体…埋了,毕竟帮咱们立过功!”
潘忠应了一声。
重和元年十一月十三,晨。
扈成大军行至高唐州地界,天色方才大亮。
关胜提刀策马立于左侧,苏定按枪护于右侧,潘忠率三百亲兵前后拱卫。
再往后,是从曾头市“借”来的七百精兵,,共计千余人的队伍,甲仗鲜明,旌旗猎猎。
十一月的风,有点冷,但是军队的士气却很高昂,而高昂的原因无非凯旋二字!
队伍行了二十余里,前方探马疾驰而回,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禀道:“知州,宗通判率城中官吏,于城外三里处相候。”
扈成听后,微微颔首。
队伍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行不多时,薄雾中渐渐显出一片人影。
宗泽立于道旁,身后是杜壆、柳元、栾廷玉、徐宁、凌振、扈三娘等武将,吕颐浩、沈与求等文官列于其后。
仪仗从简,没有鼓吹,没有执事,只有一面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扈成远远看见宗泽,目光微微一凝。
宗泽今日穿一身青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幞头,本该是端正整肃的打扮,可他的左臂却用白布吊在胸前。
他站得笔直,面上没有半分病容,目光沉稳如常。
扈成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上前去。
宗泽率众官吏齐齐躬身:“恭迎知州凯旋。”
扈成一把扶住宗泽的胳膊,扶的自然是右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臂,眉头紧皱:“宗老,你这是...”
“小伤,无碍。”宗泽直起身,面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平淡“索幸未伤及筋骨,已经重新敷了药。知州不必挂怀。”
扈成没有松手,目光落在宗泽吊着的手臂上,沉默了一瞬。
他一直在凌州方向,中间虽然也通了书信得知了孙新攻高唐未果,但是现在看来应该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宗通判辛苦了。”扈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真切的敬意。
宗泽摇了摇头,目光从扈成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语气郑重:“知州才是辛苦。
以三百精锐诱晁盖数千之众追击,辗转数百里,保全高唐州数万军民。此等胆略,老朽自愧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知州亲涉险境,以身饵贼。此非匹夫之勇,实为仁者之心。”
扈成闻言,心中微微一震。
他诱敌深入,固然有保全高唐州的考量,但更多是为了借助曾头市的军马歼灭梁山有生力量。
这些算计,他从未对任何人明言。
可宗泽却说这是“仁者之心”。
扈成看着宗泽那张苍老却刚直的面孔,忽然有些明白了。
在宗泽看来,不管他有多少私心,结果是他引走了梁山主力,让高唐州百姓免遭兵祸,这就够了。
“宗通判谬赞了。”扈成松开手,退后一步,向宗泽拱手一礼“这些日子,城中多赖通判主持。扈某不在,通判独撑危局,方是真功劳。”
宗泽笑了笑,侧身避开了扈成的这一礼,顺势让开道路:“知州老夫当不得知州的大礼,若非这伤,今日当是我对知州行礼,请。”
扈成也不推辞,大步向前。
宗泽与他并肩而行,两人一左一右,一个年轻英武,一个老成持重,虽相差三十余岁,步伐却出奇的一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