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之际,数十名梁山喽啰身穿杀曾密时收缴的曾家衣物,手持利刃、气势汹汹冲入观中,明火执仗劫掠财物、屠戮随行护卫仆从。
一众护卫仆从拼死相抗,奈何寡不敌众,尽数惨死观中。
王母年迈体弱、躲闪不及,当场被乱刀斩杀、身首异处,鲜血染红整座庭院。
行凶之后,梁山喽啰依计布置现场,将曾头市专属庄旗、制式朴刀、庄丁腰牌尽数散落尸身周遭、庭院各处,层层坐实“曾家庄丁残杀官眷”的铁证,随后洗劫财物、从容退去,不留半点破绽。
午后,上山樵夫撞见满院尸骸、遍地血泊,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奔回凌州报官。
王守义闻讯疯一般赶赴白云观,亲眼目睹老母惨死、尸身不全,再看满地确凿无比的曾家信物,悲痛欲裂、目眦尽裂。
老母惨死,让他心中方寸大乱,已然没了辨别是非的能力,认定是曾头市恃强跋扈、目无王法,因平日地方纷争、封赏恩怨怀恨在心,残害朝廷命官眷属,残暴至极。
一边是曾头市认定:凌州官府无故杀我孩儿,蓄意灭门;
一边是凌州知州认定:曾家匪类残杀官眷,目无朝廷。
双向误会、双向死仇,彻底锁死,再无解开余地,吴用一石二鸟的毒计,已然初步成型。
当日傍晚,悲愤交加的王守义再无半分迟疑,即刻点齐凌州三千精锐兵马,命麾下魏定国、单廷珪二将武将,星夜奔赴曾头市,勒令曾弄、史文恭等人即刻束手归案、伏法认罪。
四月初一,凌州官军浩浩荡荡,兵临曾头市城下。
曾弄率诸子、史文恭及数千庄丁列阵相迎,见官军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瞬间怒火攻心、悲愤填膺,积压的丧子之痛彻底爆发。
他手持搜获的官军制式腰牌,策马踏出阵前,声色俱厉厉声质问:“魏将军、单将军!我曾家世代安居此地,守土安分、从未作乱!
前日我四子曾密出城狩猎,无端遭你凌州官军截杀毙命,尸身旁官军信物皆在,铁证如山!”
“尔等官府不问青红皂白,无故屠戮我曾氏子弟,今日又兴师动众、兵临城下,反倒栽赃我等残害官眷、谋逆作乱!
究竟是我曾家目无王法,还是你们凌州官府仗势欺人、蓄意构陷良民、草菅人命?”
一番厉声质问铿锵有力,句句含冤,身后曾家一众庄丁听闻,尽数义愤填膺、鼓噪不止。
曾弄满心绝望,只当朝廷官府昏暗无道,刻意打压地方望族,杀子之后还要赶尽杀绝、罗织罪名,心中再无半分对官府的敬畏之心。
可魏定国、单廷珪二人对此全然不知情,手握曾家行凶的铁证,又见曾家振振有词、颠倒黑白,只当是贼寇狡诈至极、恶人先告状,愈发认定曾家桀骜不驯、冥顽不灵,半点不信其冤屈说辞。
双方各执一词、冤仇对峙,一边痛失爱子、悲愤控诉官府滥杀,一边手握铁证、震怒贼寇妄为,双向死仇彻底激化,再无半分调和可能。
两军阵前气氛紧绷到极致,战火一触即发。
而就在两军阵前僵持对峙、口舌争辩不休之际,早已埋伏四周山林的董平、秦明率领梁山精锐骤然杀出,同时一众假扮曾家庄丁的梁山伏兵,趁机直冲官军阵中,肆意砍杀、制造混乱。
凌州官军猝不及防、腹背受敌,瞬间阵脚大乱、死伤惨重。
曾弄见状,知道机不可失,亦是让史文恭带兵出击。
乱军之中,魏定国、单廷珪奋力死战、竭力维稳,终究寡不敌众、力竭被擒,双双沦为梁山俘虏。
这一场突袭,彻底锁死曾头市的必死之局。
此前只是单方疑似行凶,此刻当众武力拒捕、突袭官军、生擒朝廷命官,已是铁板钉钉的谋逆大罪,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战斗结束,曾弄看着眼前的一切,冷静下来后呆立阵前、浑身冰凉,史文恭则是面色铁青。
二人此刻终于彻底醒悟,他们从头到尾,都是被人暗中精心构陷、层层算计,坠入了一场无解的死局之中。
经此一役,吴用提前散布的流言瞬间席卷周边所有州县,人人皆知曾头市久怀异心、暗藏反骨,擅杀官眷、武力对抗朝廷、叛逆作乱。
京东东路安抚使司闻讯震怒,即刻传檄四州,调集多路兵马合围围剿曾头市。
顷刻之间,曾头市彻底沦为孤岛,求援无门、投官无路、逃窜无路,庄中人心彻底崩乱,数百庄丁连夜四散逃散,曾氏数十年积攒的偌大基业,一夜之间濒临覆灭。
四月二,就在曾弄父子、史文恭走投无路之际,宋江带着吴用、花荣、董平三人,策马徐徐来到曾头市门前,假意驰援解围,做起了雪中送炭的仁义好人。
入庄落座之后,宋江当众怒斥扈成阴险狡诈、构陷地方、残害忠良,满口为曾氏鸣不平,句句共情曾家绝境受难之苦,将一副悲悯仁义、仗义帮扶的长者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期间几度落泪!
吴用顺势上前剖析利弊,直言如今大势已去、冤屈无处可申,坐等朝廷围剿只会落得个满门抄斩、尸骨无存,唯有归顺梁山、借水泊之险,方能暂避祸劫,保全阖庄老小性命、留存一线生机。
又为彻底安下曾氏众人之心,宋江当众立誓,归顺之后不夺曾家兵权、不拆分庄中势力、善待老小族人,日后梁山若得朝廷招安,必第一时间为曾头市洗刷冤屈、求取功名前程。
庄内众人闻言神色稍缓,唯独庄主曾弄、史文恭依旧心存几分戒备,原因无他,一切都太巧了,而且他们已经推测出王守义的事情是宋江等人做局。
至于曾密的死依旧疑点重重!
就在此时,吴用目光扫过厅中诸人,故作疑惑,率先开口问道:“方才入庄,四下打量,怎不见曾密公子?我等昔日曾有一面之缘,此番途经此地,本还想着与他叙上一叙。”
这话一出,曾弄浑身一怔,他本就怀疑宋江一行人与曾密之死有关系,此刻闻言,眼中满是惊疑,起身拱手,语气渐冷问道:“先生如何认得犬子曾密?”
史文恭眼睛微眯,手已经不自觉的摸向了腰间刀柄。
宋江恍若未见,面上露出几分唏嘘怅然,缓缓开口作答:“老庄主有所不知,早前我一行人途经青牛镇,机缘巧合之下与公子偶遇。
彼时相谈甚欢,当时庄中不少随行庄客都在一旁看得分明,想来应当还有人记得此事。”
话音刚落,人群里走出一名庄客,躬身回话:“回庄主,确有此事!那日小的便随二公子在青牛镇,亲眼见这位宋头领与二公子饮酒叙话。。”
人证在前,往日交集之事再无半分虚假。
曾弄心中大半疑虑先自消散,脸上却又笼上一层浓重悲色,长叹一声,声音沙哑:“不瞒诸位,犬子曾密…… ,已然不在人世了。前几日外出行事,不幸遭遇官军,当场殒命。”
厅内一时沉寂,吴用眉头微蹙,故作沉吟片刻,随即语气凝重分析:“老庄主细想,此事绝非寻常官兵截杀。我等自青州而来,身后始终有扈成麾下人马暗中尾随窥伺,分明是被人一路盯上。”
“那扈成与贵庄结有旧怨,又视我梁山为眼中钉、肉中刺。依在下看来,这估计是…”
“扈成!”史文恭冷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吴用轻摇羽扇,点了点头。
宋江则是咬牙切齿“又是扈成,先杀我兄弟,又屠我挚友,我宋江若是活捉此人,定将他碎尸万段!”
曾弄闻言后也是对扈成恨之入骨。
于是乎,曾弄走投无路之下,与史文恭商议后,只能咬牙忍痛,率众全数归降梁山。
四月三,曾头市三千精锐庄丁、两千普通庄客,五百战马、无数粮草辎重、军械物资,尽数并入梁山麾下。
史文恭也一同归顺,成为梁山麾下又一顶尖战力。
魏定国与单廷珪最后亦是被宋江那套招安言论劝降。
梁山经此吸纳,一扫青州大败、损兵折将的颓势,声势再度暴涨,宋江的寨主权位,愈发稳固、无人撼动。
四月五,梁山大军拔营启程,浩浩荡荡班师,继续按照既定方向,穿山过林向梁山泊进发。
唯独樊瑞并未随军北上。
倒不是因为他准备脱离梁山,而是吴用另有毒计,暗中吩咐樊瑞孤身前往大名府潜伏,伺机搅动风云、为得到卢俊义而提前布局。
就在樊瑞离开的同时,宋江暗中唤来亲信头领,下达一道密令。
当日所有参与林间伏击曾密、协助伪造官军罪证的梁山喽啰,尽数被单独传唤聚集。
这两三百人皆是整件阴谋的亲历者,手握足以动摇军心的隐秘实情。
毕竟曾头市一众人马已然归降,编入梁山麾下一同行事。
倘若曾密实为梁山所杀的内情不慎外泄,必然激起曾氏族人满腔怒火,整支队伍顷刻间便会倒戈反目,于军中掀起大乱,后患不堪设想。
毕竟怀疑与坐实,乃是两种结果。
吴用心机深沉,行事素来狠绝,绝不肯容许这般致命隐患留存。
他当即向宋江献策,将这批知情人单独划为断后一营,使其与主力大队分离开来,又指派花荣、董平二人留守统管,伺机处置。
待到夜色笼罩山林,四下荒僻无人,二人便以犒劳奔走辛劳为名,摆下酒宴款待众人。
一众士卒连日奔波劳顿,见头领设宴相待,心中全无防备,纷纷举杯开怀畅饮,全然不曾察觉酒水之内早已暗掺剧毒。
酒入腹中毒性迅速发作,营中顿时哀嚎四起,众人接连倒地抽搐挣扎,转瞬之间两百余士卒尽数毙命,无一人侥幸存活。
事后二人悄然离去,任由飞禽野兽啃噬残骸,彻底抹除所有踪迹痕迹。
办妥一切事宜,花荣与董平才动身追赶主力队伍,回归众人身旁。
经此一番灭口之举,知晓刺杀真相的底层人马悉数消亡,再也无人能够吐露内情,彻底掐断了引发曾头市部众反戈哗变的源头。
吴用此番连环算计,挑动多方恩怨、设计除掉曾密,收服曾家势力,最后又不惜毒杀自家士卒封锁秘闻,手段阴诡冷酷、思虑周全,毒士本性展露无遗。
当然在离开凌州前,吴用本来提出是不是要用眼下六千兵力,以单廷珪和魏定国诈开城门劫掠凌州一番。
曾弄倒是同意了,但最后单廷珪、魏定国感念平日里王知州的照拂,都是拒绝,因此宋江只得放弃。
宣和元年,四月三,夜色深沉。
青州西南,二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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