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的吼声余音未绝,几十米高空上的龙门吊吊舱里,司机的两只手死死抓着操纵杆,大汗淋漓。
他低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喉咙里连咽了几口唾沫,硬是没敢把操纵杆推到底。
陈队长搭在枪套上的手指剧烈地抽搐着,右手手心全是黏汗。
赵军的话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身上。
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阴沉的渡边一夫,又看看面色冷若冰霜的赵军,突然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些转筋。
“陈队长,你现在不能退。”
渡边一夫往前半跨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嘴唇微动。
“举报信是正规渠道递上去的。”
“这批货要是过了船舷,渡边纺织在特区的几十万大单就全完了。”
“出了事,日资商会自然会去外经贸局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陈队长咬了咬牙,重新把大檐帽往下压了压。
略微权衡利弊后,他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赵军。
“赵老板,我们是接到实名举报,南方联合实业这批成衣涉嫌违规使用未经报关的原纱……”
“是吗?”
赵军两根手指掐着大前门,深深吸了一口。
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闪烁着一种玩味。
就在僵持之际,一号深水码头外围那扇紧闭的铁艺大门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精钢撞击巨响。
“砰!”
两扇厚重的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动能暴力撞开。
浓稠的海雾骤然被密集的红色特种警笛光束撕裂。
三辆通体漆黑、挂着两粤本地顶级官牌的红旗轿车开道,后面整整跟着六辆军绿色的解放牌重型卡车。
车队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直插一号泊位。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成一片。
轮胎在青石板上拖出了十几道焦黑的刹车痕迹。
车还没停稳,最前面那辆红旗轿车的后排座车门就被大力推开。
渡边一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的狼狈消失不见,重新挂上了那副胜券在握的伪善笑容。
“陈队长,看来是你们分局的援兵到了,今天这泥腿子作坊的底牌,算是彻底砸了。”
陈队长一扭头看见车牌,原本毫无血色的老脸却在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那不是分局的车,那是总署长的座驾。
大厅货运调度指挥小屋里,大班一把摔下了手里的洋行加密电报机座,然后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门。
“赵先生!洋行总部的涉外商贸部动用了最高外交豁免程序,特区最高层已经下达了死命令!”
大班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喊。
第一辆红旗轿车里,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稳稳地踩在了水泥地上。
下来的人五十岁上下,一身通体笔挺的炭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没带大檐帽,那双威严、历经沧桑的眼睛往码头上一扫,落在了悬在半空中的红松木箱上,脸色铁青。
来人正是海关总署长。
在总署长身后的六辆军大卡车上,哗啦一声,帆布蓬被同时掀开。
整整两个排、手持五六式全自动步枪、头戴钢盔的武警战士如狼似虎般跳下车厢。
这群人瞬间将陈队长那四个海关稽查反包围在核心,黑洞洞的枪口形成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总……总署长?!”
陈队长右手猛地一抖,脸色刷地一下白得像是一张纸。
他哆哆嗦嗦地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小跑迎上去,右手颤巍巍地举到大檐帽旁敬礼。
“缉私分局一队陈大明,正在一号泊位执行例行缉私核查!请总署长训示!”
总署长双手插在中山装的口袋里,步子迈得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队长的心跳上。
他理都没理陈队长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径直走到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谁让你来这扣货的?”
总署长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威严。
陈队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忙从怀里摸出那张行政扣押决定书,双手捧着递上去。
“报告总署长!我们是接到渡边纺织社长的实名举报,南方联合实业涉嫌使用违规未报关的……”
“这是分局连夜开出的核查单,我们是按章办事!”
总署长斜着眼瞥了一眼那张纸。
“按章办事?”
总署长突然伸出右手,一把夺过那张纸,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在陈队长的眼前抖了抖。
“没有总署的红头大印,没有市外贸小组的特批联合公函!”
“你拿着一张分局科室开出来的便签,带了四个稽查,就敢跑到盐田港的一号深水泊位来封锁涉外大宗战略物资?!”
陈队长愣了一下,眼神开始剧烈地躲闪。
“总署长……这明明是分局的便签核查单,属于例行程序……”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码头上响起。
总署长反手一记重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陈队长的左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陈队长整个人被打得在原地猛地转了大半个圈,头上那顶墨绿色的海关大檐帽直接飞出去了十几米远。
“噗通!”
陈队长半张脸瞬间红肿变形,一缕鲜血顺着嘴角和断掉的槽牙缝隙直接喷了出来。
他整个人烂泥一样狠狠砸在了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捂着脸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
那四个手持警棍的稽查人员瞧见这阵仗,手里的橡胶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膝盖窝一软,当场跪了下来。
渡边一夫脸上那伪善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慌乱。
总署长将手里那张揉成一团的核查便签狠狠地砸在了陈队长的脸上,啐了一口。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批货挂的是市物资局和外贸小组的外汇指标,总价值三百万英镑!”
“欧洲的跨国商船离岸改道清关,全线免检放行!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拿着一张擦屁股纸来卡国家的脖子?!”
陈队长瘫在泥水里抖若筛糠,连嘴里的血都顾不上擦,带着哭腔哀嚎。
“总署长饶命……是渡边一夫!”
“是渡边纺织的渡边社长递的实名举报信!”
“他说手续肯定不合规……我是被日资商会蒙蔽了啊总署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