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行长那一嗓子吼出来的时候,声音震荡出层层回音。
码头的水泥地上,十几道焦黑的刹车痕迹还散发着刺鼻的橡胶味。
这时候,海雾彻底散了,露出了一号泊位最外围那停得密密麻麻的五十辆重型卡车。
发动机保持着沉闷的怠速,黑烟把码头的半边天都染成了铅灰色。
特区的消息长了翅膀,顺着深不见底的罗湖桥和维多利亚港湾的无线电波,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就扩散到了香港联交所的交易大厅。
渡边一夫在盐田港被扣押、定性为“破坏国家统购外汇间谍”的消息,成了一柄利刃。
上午十一点一刻,香港联交所的墨绿色交易屏幕上,“渡边控股”四个字开始疯狂爆闪。
早就伏击在暗处的几个大空头,在听到三百万英镑外汇战略物资遭恶意构陷的消息后,瞬间展开了行动。
“开盘十四块二,现在砸到九块了!”
“还在掉!九龙仓那边的信托基金在清仓式抛售!”
红马甲们扯着沙哑的嗓子在交易大厅里狂奔,废弃的单据落了一地。
渡边母公司的股价几乎是垂直大坠落,各大商业银行在察觉到蹊跷后,连秒的迟疑都没有,直接启动了加急债务连带清算。
数千万港币的市值,在正午的钟声敲响前,蒸发得连个水花都没剩下。
而在罗湖桥这一侧的特区北郊,原本属于日资渡边纺织的巨大厂区里,正在爆发一场由于金融雪崩引发的底层冲突。
渡边一夫被抓的消息传回工厂时,生产线正因为缺乏那一百吨英国利物浦特级原纱而全线瘫痪。
没有原纱,机组就无法开工,原本内定的欧美大宗订单成了巨额违约书。
“账目冻结了!经侦的车刚把财务科的铁皮柜子贴了封条!”
“那大伙这两个月的工钱找谁要?老板都坐牢了,我们工资怎么办?!”
三千多名穿着制服的熟练工人彻底红了眼。
他们抄起了车间里的开山大斧、两尺长的铸铁扳手,直接把行政楼的铁门砸得凹陷了下去。
几个留守的中方高管脸色惨白,在办公室里手忙脚乱地往密码箱里塞着现金。
“副厂长,后院那几台日本进口的飞梭织布机和不锈钢印染锅炉,还值几个钱。”
“咱们安排人连夜拆了,运到西涌的野码头去,清盘变现了,还能分一笔!”
“对!留得青山在,不能把机器留给那些泥腿子!!”
后院的车间里,幽蓝色的气割火花刚刚溅落开来。
“砰!”
渡边厂区那扇高大的大门,被一股蛮横的暴力撞击,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碎石子在黄土路上有节奏地跳动。
整整六十辆重型泥头车,挂着“陈氏宗族商会”的黑底金字招牌,将整条进出厂区的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
阿强提着一根一米长的精钢撬棍,右脚踩在第一辆卡车的保险杠上,眼底的狠戾毫不掩饰。
“把机器全给老子放在原地!”
阿强一撬棍砸在铁门上,火星四溅。
二十名护卫手里提着生石灰和警棍,大步流星地在所有车间正门口拉起了白灰警戒线。
任何企图翻墙或者搬运零件的中方管理人员,还没挨到红砖墙,就被护卫们一警棍当场掀翻在泥水里。
清晨的薄雾彻底散尽的时候,赵军的车稳稳地停在了渡边纺织行政大楼的正门阶梯下。
雷战面无表情地跨下车,反手拉开后排车门。
高跟鞋鞋跟踩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嗒、嗒”声。
苏清穿着白玉婷亲手裁剪的深黑色高定西装。
她那双原本温润的桃花眼,此刻扫过广场上那些手持钢管、满脸惊恐的工人。
赵军一身黑皮夹克,单手插兜走在她身侧。
他嘴里叼着烟,冷眼看着行政楼走廊上那些缩着脖子的中方高管。
“工钱!我们要工钱!”
人群里有人大喊,但看着四周的护卫队,声音不自觉地落了下去。
赵军没说话,只是冷峻地给雷战打了个手势。
“砰!砰!砰!砰!”
四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被雷战粗暴地砸在车头。
满箱子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散发着让人眼珠子充血的光芒。
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巨款,让三千多名工人的叫骂声瞬间寂静。
赵军往前跨了半步,皮鞋踩在一根散落的铁棍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俯视着阶梯下那黑压压的人群,大喇叭里的声音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
“渡边一夫在总署长面前认了间谍罪,这厂子名正言顺被查封了。”
赵军掐灭了烟头,目光如刀。
“渡边纺织在香港母公司欠下的三百多万货款、欠港资银行的烂账,现在走外资独立隔离法,由渡边控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
“虽然债务还在,但是跟这个厂子,没一毛钱关系!”
苏清上前一步,冷艳的红唇微启。
“也就是说,旧壳子破了,里面的流水线和技术,南方联合实业今天全盘接收!”
“厂子里人事、生产、财务,以后我一个人说了算!”
听到这句话,那些原本准备过来哄抢机器的本地债主,脸色瞬间面如死灰。
而那三千多名拿着钢管的工人,却死死盯着那几箱大团结。
“厂长,那我们的工钱……”一个老技工战战兢兢地问。
“今天重新在南方联合实业登记签合同的,渡边欠你们的几个月工资,我当场给你们补齐!”
苏清指向密码箱,声音掷地有声。
“不仅补齐工资,还实行多劳多得计件制,只要今天进车间点火的,每人额外拿五十块开工大红包!”
三千多名工人的防线彻底崩溃。
五十块大红包,再加上补发的几个月工资,在这笔通天的财富面前,什么日资商会、什么契约合同,被碾压得连渣都不剩。
“干了!老子不给日本人当狗了!”
“换衣服!进车间!”
三千多名熟练工人像疯了一样,把手里的钢管、扳手狠狠砸在地上,抢着在苏清面前的合同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原本属于渡边纺织的胸章被狠狠拽下来,扔在泥水里踩碎。
赵军站在行政楼的台阶上,看着那些抢着进车间的工人方阵,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一局,不仅把日本全权社长送进了军管处的大牢,更兵不血刃地将这个盘踞特区十几年的外资纺织厂全盘蚕食。
原材料清关、底层宗族物流、现代化机器产能、到终端的出口。
整个特区的轻工命脉,至此彻底掌握在南方联合实业的掌心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