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尝两口不算什么,可往外拿东西,那就是偷。
我能由着他?”
“怕是这些天咱家饭菜味儿太招人了。
别理他就是。”
“该吃还得吃。
当厨子的还能亏了嘴?你身子还没养利索,别操心这些。”
“还是小心点好。”
“怕什么?大不了请老太太把他们撵出去。
不就是几个房租钱?你瞧瞧贾家那个,奸猾懒馋占全了。
易中海以前倒没看出来,如今瞧着也不是什么好货。”
“要说你去说,我可不去。
老太太不就是怕房子空久了糟践了么。”
陈兰香低声道。
“你说……老太太会不会暗地里把房子过给他们几家了?”
“不能吧?我没见有牙行的人来过啊。”
“嗯,明天得空问问老太太。
不是一家人,硬挤在一个院里,麻烦就是多。”
“老太太就指着这套院子,又没别的进项,可不就得租出去换点钱花么。”
“行,行。
你们娘几个往后在院里多留个心眼。”
何大清看见儿子眼神飘忽,手指点过去,“说你呢,柱子。
在家护好你娘和你妹妹。”
“啊?爹,我才多大?”
何雨注一脸懵懂地眨眨眼。
“小兔崽子,还跟我装傻?”
何大清扬起巴掌。
“大清……”
“唉,你这儿子我是管不了了。”
何大清手放下来,语气里透出点无力,“他那八极拳的架势,我使出全力才勉强压住他半招。
还有他弄回来的这些……”
他边说边扯开炕桌上那个布包袱。
玻璃奶瓶、铁皮罐子露出来,罐身上印着外文字。
何大清盯着这些东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陈兰香的目光先落在何雨注脸上,停顿片刻,又移向炕桌。
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眼底的光亮得晃人。
随即那笑意又收了回去,她绷紧脸颊,声音压低了:“柱子,你跟娘说实话,这一身本事,打哪儿冒出来的?你还是我生的那个柱儿吗?”
何雨注眼皮飞快地眨了两下,那副惯有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又爬回脸上:“娘,我不是您儿子还能是谁呀?倒是您跟爹……是不是有什么事藏着没告诉我?我该不会真是从外头捡回来的吧?”
他说着,嘴角那点笑影子倏地不见了,还抬起袖子往眼睛上蹭,做出要抹泪的模样。
陈兰香哪受得了这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旁边何大清见媳妇也被儿子惹哭了,抬手就朝何雨注后脖颈子来了一下,响声清脆。”混账东西!不会说话就闭上嘴!胡咧咧什么?你是我何大清的种,从你娘肚子里钻出来的,还能有假?还不赶紧给你娘赔不是!”
何雨注两步蹿到炕沿边,身子一纵就上了炕,直往陈兰香怀里扑。
何大清想拦,手伸到半空却没拦住。
“娘……我是您的柱儿啊……您怎么能说我不是您儿子呢……娘,您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
他声音闷在陈兰香衣襟里,肩膀一抽一抽。
“呜……我的柱儿……娘是怕啊……娘怕你让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陈兰香也哭出了声,手臂紧紧环住儿子。
何大清让这阵势弄懵了。
明明是让儿子认错,怎么转眼母子俩抱头痛哭起来?
哭声持续了好一阵。
忽然,陈兰香抽出一只手,精准地拧住了何雨注的耳朵,嗓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凶了起来:“小兔崽子!骗 眼泪很有本事是不是?说!到底怎么回事?”
何雨疼得龇牙咧嘴,连声讨饶:“娘……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我说,我这就说还不行吗?”
“哼!讲!再敢糊弄,今天非让你屁股开花不可!”
陈兰香恶狠狠地瞪他,到底还是松了手。
“娘……我真不知道咋回事。
就生雨水那天,您不是让我去找爹吗?我跑出门的时候绊了一跤,脑袋磕地上,人就晕乎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瞧见个白胡子老头,伸手指在我额头上按了一下,又往我嘴里塞了颗甜滋滋的糖丸。
最后还听见句话,说东堂子胡同有大夫能救您。
等我醒过来,就觉着浑身力气大了不少,赶紧往东堂子胡同跑,看见个诊所,就把里头的大夫给拽来了。”
“那拳法呢?又是哪儿来的?”
“就……就老头按了我脑袋之后,脑子里总有两个小人儿在比划。
这几天我没忍住,跟着学了学。”
“还想蒙我?”
陈兰香冷笑,“刚才跟你爹出去之前,你那摆架势的模样,又是跟谁学的?别告诉我也是老头教的!”
何雨注抓了抓后脑勺,支吾道:“光比划多没意思……脑子里那两个小人儿动手前,就是那么站的……”
“呵呵。”
陈兰香转向何大清,“你儿子这套说辞,你信吗?”
何大清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全是犹豫。
信吧,实在太玄乎;不信吧,儿子这身突然冒出来的能耐又没法解释。
他甚至暗自嘀咕:怎么就没个老头也来点我一下呢?
“你这又摇又点的,什么意思?”
陈兰香不满意了。
“就……就当柱子说的是真的吧。”
何大清磕磕巴巴道。
“外头人要是问起来,这套话能圆过去?”
“大概……也许……可能……行吧?”
何大清越说越没底气。
“那就这么定了。”
陈兰香拍板,“柱子,往后有人问起,你还照这么说,记住了?”
“哦,哦。
我本来就是说的大实话嘛。”
何雨注嘟囔。
“哼,是不是实话你自己心里清楚。
要不是亲生的,早让你爹去请神婆来给你驱邪了。”
陈兰香白了他一眼。
何雨注一听,心里明白:娘这还是觉得自己可能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可他自个儿也弄不清这究竟算什么。
至于那藏在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依仗……就算真有能腾云驾雾的活神仙来了,恐怕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何雨注脸上摆出茫然神色:“您说的神婆是什么?”
“别多问。”
男人摆手,“往后有人问起,就照你先前那套话说。
要是没人问,就当没这回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蹲在门槛边的身影吐了口烟:“听我的。
有人问就说是老子私下教的你。
药丸子也是我弄来的,不是只吃了一颗,是连着吃了三年,每天一颗。
记牢了。”
“明白。”
少年在心里给他爹比了个手势。
这说法才站得住脚,怎么盘问都挑不出毛病。
至于那些药丸的来历——买的也好,祖上传的也罢,随便编个说法都行。
源头模糊了,任谁也没法深究。
男人那身本事总归不是白练的。
往后把通背拳学到手就是了。
女人叹了口气:“按你爹说的办吧。
娘终究是妇人,想得浅了。”
她琢磨着儿子那套说辞要是传出去,家里怕是再难安宁。
况且那小子的话她一句都不信,可不信又能怎样?还能找出别的解释么?儿子终究还是这个儿子。
男人看看妻子,又看看儿子,像是下了决心,牙关紧了紧:“这事就这么定了。
兰香,儿子现在有这本事,脑子也活络了,我看该让他知道知道家里的底细了。”
“你是一家之主,你拿主意。”
女人望向儿子。
“成,那我就说了。
柱子,今天爹说的这些话,你自己吞进肚子里,往后烂在肠子里,听清楚没?”
何大清语气沉了下来。
少年认真点头。
“唉,本来想着让你当一辈子厨子,虽说没什么大出息,好歹饿不着冻不着。
谁想到你有自己的运道,这运道还不简单。
我就跟你念叨念叨。”
“咱们何家祖上,原本是有些根基的。
老辈人在宫里有点关系,算是伺候御膳的。
后来家道败了,你爷爷托了最后那点人情,进了谭府学手艺。
再后来朝代换了,你爷爷就带着家当和我离开谭府,出来谋生路。
通背拳也是家里传下来的,本来没打算教你,只想让你学门厨艺,安安稳稳混口饭吃。
谁想到你自己有了造化,往后爹这拳法和手艺,你都接过去吧。”
“后院那老太太跟咱家什么关系?”
少年趁机问出憋了许久的疑惑,“她也姓何么?为什么总叫我孙子?”
男人愣了愣:“怎么突然问这个……唉,那老太太也是个苦命人。
让你娘跟你说吧。”
陈兰香没直接开口,而是拍了拍炕沿:“柱儿,坐过来。”
少年顺从地挨着她坐下。
女人的手轻轻抚过他后脑勺:“按辈分,你该叫她一声大姑姥姥。
她是娘的亲姑姑。”
何雨注眼睛睁大了,瞳孔里跳动着好奇的光。
女人以为儿子被这消息震住了,继续道:“你这姑姥姥,确实像你爹说的,命苦。
虽说嫁进了当官的人家,可只是个外室,没儿没女。
嫁的那户人家,辫子军进城时遭了难。
你姑姥姥因为单独住在这院子里,侥幸躲过一劫。
娘早年遇上灾荒,家里活不下去了。
你姥爷知道有这门亲戚,狠了狠心把我送过来——能活命总比饿死强。
我来了以后,姑姥姥把我当亲闺女养。
起初这院里还住着不少人,后来慢慢都走了,就剩下我们娘俩。”
“那您和爹是怎么遇上的?”
少年追问。
厨房里的水还温着,陈兰香递来的那只玻璃瓶捏在手里有些滑。
何雨注把瓶子浸进锅里转了几圈,何大清站在旁边看着,灶膛里未熄尽的炭火映得他半边脸发红。
“烫它干啥?”
男人问。
“怕有脏东西。”
少年答得简短,手指试了试水温,从罐子里舀出些白色粉末。
粉末落进瓶底时扬起细微的尘,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
他兑了热水,拧上盖子开始摇晃——手腕转动的节奏快而稳,液体在玻璃壁内撞出细密的泡沫。
何大清盯着那双手。
这不该是个半大孩子该有的架势。
他想起刚才屋里那些对话,女人红着脸讲旧事时,这小子适时岔开话头的模样。
太顺当了,顺当得让人心里发毛。
“易中海那边……”
少年忽然压低声音,眼皮没抬,依旧晃着手里渐渐匀开的乳白色液体,“会不会暗地里使绊子?”
男人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敢?”
“防着总没错。”
何雨注停下动作,把瓶子举到灯下看了看,“这些东西让娘收在稳妥处。
喂妹妹的时候避着人,有外人在场就用米汤对付。”
“还用你教?”
何大清伸手拿过瓶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玻璃壁,“上头印的全是洋文,寻常人哪弄得到?要是走漏风声,来的可就不是普通片警了。”
少年咧了咧嘴,灶火的光在他牙齿上闪了一下。”不是怕您疏忽嘛。”
“有你娘盯着呢。”
男人转身往屋里走,步子迈得重,木板地被踩得闷响,“她心细。”
奶瓶递到陈兰香手里时还温着。
女人接过,指尖在瓶身上摩挲两下,才凑到婴儿嘴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