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小满擦着手回来,才发现自己换了住处。
耳房的床确实窄,两个人睡不下。
至于和王翠萍同睡,她倒没什么不情愿。
王翠萍便在这小院里安顿下来。
何雨注不时出门,带回些吃的用的,甚至有些能压下孕吐的零碎。
这让她越发觉得,眼前这孩子不简单。
当初在城里遇见时,还没觉出什么,可老赵告诉她,这孩子是来学厨的,还是在大饭庄。
那他又为何出城?
她没直接问。
即便问了,恐怕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直到城里风声越来越紧,有一天,何雨注悄悄塞给她一把枪——像余则成那把袖珍的款式。
“柱子,这枪哪儿来的?这可不是寻常物件,不会惹麻烦吧?”
“城里太乱,托人换的。
如今粮食什么都能换。
姨,您会用吧?”
“那个人也有一把,我碰过。”
王翠萍语气平淡,仿佛不经意提起余则成。
“那就好。
保险关着呢,要教您怎么用么?”
“不用。
你自己呢?”
“我有这个。”
何雨注故意亮出一把盒子炮。
王翠萍眼睛倏地亮了。
这才是她中意的家伙。
那把小枪,她总觉得是唬人玩的,打不死人。
“要不……咱俩换换?”
“姨,您还会用这个?”
“会。”
她脱口而出,随即又找补,“会开不就行了?我见人用过。”
何雨注只是笑着看她。
王翠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我说错话了?”
“那倒没有。
我知道您会用——因为我知道,你们是这个。”
何雨注比了个“八”
的手势。
“你怎么知道的?说!”
王翠萍周身气息骤然一变,那把小枪“咔”
一声打开保险,“嗒”
地上了膛。
何雨注闪身躲到边上。
这不是玩笑。
若说不清楚,她真可能扣下扳机。
“姨,这可使不得!”
“说,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王翠萍也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把枪搁在桌上,声音却依旧严厉。
“您别激动,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好,我不激动。
你说。”
“老赵没跟您说,我和他是同一趟火车来的?”
“没有。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何雨注卖了个关子。
“少贫嘴,快说!”
“是这么回事……”
何雨注将火车上的经历大致讲了一遍。
何雨注选择此刻揭开这层纸,是反复掂量后的结果。
战火一旦烧到城门下,城里便没了安稳的角落。
有些话,只有摊开了说,后面的路才好走。
自然,他也为更远的将来做着打算。
以他家的情形,待到日后划分成分时,少不了会有人跳出来生事。
王翠萍不过是头一个罢了。
老赵若能回到四九城,便是第二个。
至于其他的底牌,不到生死关头,他绝不愿轻易亮出。
还有一桩心事:近来书信断绝,院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那些人是否已经住进去,又会搅起怎样的 ,他一概不知。
多做些准备,总归没有坏处。
“单凭这个,你就断定我是那边的人?”
“当然不止。”
何雨注在凳子上坐稳,声音放得平缓,“老赵在院里独来独往住了一年多,为什么偏偏领了你这个‘表妹’回去?这本身就不寻常。”
“院里其他人也起了疑心?”
王翠萍的神经绷紧了。
“那倒没有。
我是偶然听见隔壁易中海说梦话,嘟囔着他去跟踪老赵,才落得那般下场。”
“这也不能证明老赵就是那边的人。”
“关键不在他,而在您。”
何雨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您嫁的那位,是那边的人吧?他独自去了南边,却没带上您,这还不够明白么?”
“这算什么证据!”
王翠萍的嘴依然硬着。
“好,那说最后一点。”
何雨注不紧不慢,“倘若您只是个寻常嫁过去的妇人,他为何不带您走?以他的身份都护不住您,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
“你……你是个小妖怪不成?”
王翠萍瞪圆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妖怪谈不上。”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大概是我娘难产那次,我被吓着了,自那以后,脑子好像就比别的孩子灵光那么一丝。”
“一丝?”
王翠萍嗤了一声,“你比多少大人都厉害,给你安条尾巴,你就是只猴精。”
“承您夸奖。”
“少耍贫嘴。”
王翠萍正了神色,“说吧,之前一直装糊涂,今天又是给枪,又是戳破我的身份,到底图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
何雨注垂下眼,“怕您问得太多,想得太深。
这枪是留着保命的——给您,也给小满。”
“你还要离开?”
“说不准,看情形。”
“你该不会……也是我们的同志吧?啊,何雨注?”
王翠萍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
“不是。”
何雨注笑了笑,“按我这年纪,顶多能进儿童团。”
“屁!”
王翠萍啐了一口,“就你这身本事,搁在以前,我都能让你当个副队长。”
“哟,真没瞧出来,姨您还是个带官的。”
“什么官不官,就是个游击队长,领着几十号人罢了。”
“您是这个。”
何雨注竖起拇指,晃了晃。
“怎么,要不要我替你引见引见?”
“以后再说吧,我还小。”
“我信你才怪。”
王翠萍指了指桌上那冰冷的铁块,“这东西,是小孩能弄到手的?”
“打小鬼子的少年英雄,过去应当不少,我只是没赶上时候。”
“把那大家伙给我,这小玩意儿你自己留着玩吧。”
她的视线转向何雨注手里那柄盒子炮。
“行,反正我用着也不顺手。”
何雨注将它搁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
“这些枪的来路,你真能保证干净?”
王翠萍不放心,又追问一遍。
“从小鬼子手里抢来的,算不算干净?”
何雨注说了句再实在不过的话。
“小鬼子?在哪儿?我去崩了他们!”
王翠萍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姨,姨,别激动。”
何雨注连忙抬手虚按,“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
就算真有鬼子,我也绝不会留他们到现在。”
“你……杀过人?”
王翠萍的惊讶更深了,目光紧紧锁住他。
“人?”
何雨注偏了偏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小鬼子……也能算人么?”
王翠萍沉默了。
她想起刚来津门时,看见那些被俘的小鬼子,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
那一刻,她也想夺过枪,把他们全都突突了。
“也是。”
半晌,她低声应了一句。
炮声在远处闷响时,王翠萍正倚着床沿打盹。
她近来容易乏,刚熬过反胃的那阵子,胃口倒是开了,总觉着睡不够。
那只铁家伙收进抽屉深处,屋里只剩她匀长的呼吸。
男人被赶出去后,院子里的水声还淅淅沥沥响着——是小满在搓洗衣裳。
这丫头不肯闲,怕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水冰手么?”
何雨注站在檐下问。
“兑了热的,快洗完了。”
小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方才……您和王姨嚷起来了?”
“没的事。
她身子重,嗓门不由己。”
腊月便这么滑到了尽头。
期间袁泰鸿与李保国先后踏过门槛,话里话外惦着他坐吃山空,劝他回酒楼掌勺。
何雨注只是摇头。
他搁不下屋里这一大一小。
可世道愈发紧了,连会芳楼、鸿宾楼那样热闹的招牌,也一日冷清过一日。
腊月将尽时,城池被围成了铁桶。
所有铺面都上了门板。
李保国踩着夜色溜进来,喘着气让他千万别出门。
最后反倒是何雨注送他回去,往他怀里塞了半袋黄澄澄的玉米面——李家嘴多,围城的日子且长着呢。
何雨注清楚,这围困,怕是要耗上整月。
没几日,炮声便撞进了城里人的耳朵。
家家门户紧闭。
头一回听见那动静,小满扎进了王翠萍怀里发抖。
王翠萍搂着她,心里却庆幸:若还留在从前那空荡荡的大院,安危真成了悬心的事。
外头打仗,里头也不太平。
溃散的兵痞、趁乱 的混混,专挑那些只剩老弱看家的宅院下手。
这些是何雨注从外头带回的消息。
而他这院子里,饭食的香气却从未断过。
王翠萍也纳闷,这年月,他究竟从哪儿变出那些花样翻新的吃食?她跟着余则成那些年,桌上也未曾这样丰盛过。
可她没推拒——肚里还有一个要长呢。
这份情,只能默默烙在心底。
城外的轰鸣响了约莫半月,忽然哑了。
街面上兵马的调遣却越发频繁。
百姓心里都透亮:外头的队伍败了。
转过年来,一月才到中旬,沉寂多日的炮火再度炸响,这回近得骇人,震得窗棂簌簌落灰。
靠城门近的人家,能听见炒豆子般密匝匝的枪声。
枪炮闹腾了两日不到,城里也噼啪响起了交火。
那些天,白日由王翠萍守着窗听动静,夜里换何雨注睁着眼到天明。
他没往外凑——乱世里,谁认得你是谁?一颗飞子儿就能要了命。
保命最要紧。
城内的枪声歇下那日,宣传车的喇叭声、电台的广播、街头的告示,像潮水般涌来,告诉每一个缩在屋里的人:津门的天,变了。
入城的队伍开进来时,他们挤在人群里看了。
何雨注只觉得胸膛被那股灼热的人潮撞得发烫,那些整齐的步伐踏在地上,震得他脚底发麻。
王翠萍望着望着就湿了眼眶。
小满的手掌拍得通红。
次日,何雨注去了火车站。
穿制服的人告诉他,往北去的铁道虽通了,可四九城那头还过不去。
他回来把话带给王翠萍。
女人倒不急,只劝他安心再等等:“家里有老爷子撑着,出不了岔子。”
何雨注点点头。
他晓得,不出半月,北边的城也会迎来一样的消息。
那就等着吧。
腊月廿三那天,赵丰年提着油纸包的点心与一包硬糖敲开了院门。
何雨注拉开门闩时怔了怔——门外站着的人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瞧你这眼神。”
赵丰年笑着拍了 上的雪沫,“不认得我了?”
“哪能呢。”
何雨注侧身让开道,“只是头回见您这打扮,差点以为是军管会来查户口的。”
他顺手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纸包沉甸甸的,透着炒面的焦香。
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翠萍掀开棉帘子探出身,目光撞上赵丰年那张脸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她嘴唇颤了颤,没出声,眼圈却先红了。
“翠萍同志?”
赵丰年脚步顿住,手里的烟袋杆子险些滑落,“接应组报说你失踪了,我们沿着海河找了两天……”
“老陈牺牲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