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许家两口子压着嗓子聊得火热。
许富贵听完眼珠子转了两圈又按下了——新规矩讲究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念头一转,落到自家两个孩子身上。
他让许大茂带着妹妹常往王家跑,倒不是打小满的主意。
那是何家早定下的媳妇,再说自己儿子在外头还算机灵,见了何雨注却像尾巴似的黏着,何雨注说东他不敢往西,哪还敢动别的心思。
许大茂没琢磨明白父亲的意思,但让他去玩可是求之不得——小满那儿的小人书堆得老高,好几套都没翻完呢。
老何家屋里倒是平静。
何大清比院里其他人经得多,只朝王翠萍道了声贺,又低声补了句:“甭管哪朝的衙门,进去先看先学,摸清路数再动弹。”
王翠萍听出这是掏心窝的话,诚心道了谢。
饭后闲话几句,等王翠萍回了屋,何大清才转向儿子:“柱子,你王姨这事,你心里怎么盘算?”
“盘算什么?”
何雨注装糊涂。
“小兔崽子,还跟你老子耍花腔!”
何大清抬手要揍。
“何大清,好好说话!柱子能懂个啥,你就逼他。”
“他不懂,这家里就没明白人了。”
何大清没好气地哼道。
“柱子,你真明白点儿?”
“知道一星半点吧。”
“那还不快倒出来!装什么蒜!”
陈兰香伸指头戳了戳儿子脑门,这下夫妻俩站到一边去了。
“有啥可倒的?这事对人家是好事,对咱家又没妨碍。”
“我问的不是这个!”
何大清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是琢磨,你小子往后能不能也迈进那道门槛?”
“我?我进去干啥?”
“干啥?披上那身皮,谁还敢给咱家脸色看?谁还敢指着你老子鼻子说,咱家就是伺候人的灶头伙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何雨注往灶口添了块柴。”您要真想找事做,不如托王婶牵个线,去军管会的灶上掌勺。
那地方,谁还敢挑您的理?”
“净出馊主意!”
何大清啐了一口,“换个地方颠勺,我不还是个厨子?再说了,那地方我能去?万一翻起旧账,我兜不住,还得拖累你们娘儿几个。”
“孩子他爹这话在理。”
陈兰香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咱别往那风口上凑。”
“我年岁还小,人家不会收的。
现在不兴用半大孩子干活。”
何雨注拨了拨灶灰。
“要不……爹想法子给你把岁数改大点儿?”
“您可饶了我吧。”
少年抬起眼皮,“是不是嫌我吃得多,您那点儿工钱攒不下?”
“胡扯!”
何大清嗓门高了,“爹是盼着你成器!”
这几年他确实攒了些钱。
儿子往家弄的那些东西,除了自家吃用,他没少往外倒腾。
何雨注回来以后,从不过问还有没有存货——眼下家里吃的用的都是新鲜货色,看来父亲另寻了门路。
“既然不缺钱,那就再等两年。
您就是见不得我闲着。”
“咱们这行,讲究的就是勤快。
闲着算怎么回事?”
何大清搓了搓手,“要不……爹私下给你接几桌席面?”
“我这模样,”
何雨注指了指自己的脸,“谁敢用我?”
“那……给你弄副假胡子?”
何大清琢磨着。
“去去去!”
陈兰香把手里的抹布一摔,“你就这么急着把儿子往外撵?”
“我这不是怕他没出息么!”
何大清苦着脸。
“他没出息?手艺能盖过你?他没出息,中学怎么念完的?这几年家里日子这么舒坦,靠的是谁?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女人一连串的话像豆子似的蹦出来,砸得何大清没了声响。
他摸出支烟卷,划火柴点上。
抽了两口,烟雾缭绕里才闷声道:“孩他娘,我是怕……怕哪天在这四九城待不下去了。
到那时候,柱子得能撑起这个家。”
“说什么晦气话!”
“不是晦气。”
何大清压低嗓子,“我总觉得不对劲。
这些年像是犯了小人,就那么点陈年旧事,被人翻来覆去地捅。
家里没少打点,要不是娄老板还肯护着,我这饭碗早砸了。”
“你怎么从没提过?”
“提了有什么用?白白叫你们担心。”
“那今天怎么说了?”
“这不是瞧见翠萍进了军管会么……”
何大清顿了顿,“想着要是柱子也能进去,兴许……能压一压我身边那些暗地里的手脚。”
“爹,”
何雨注声音沉了下来,“您确定是有人背后作祟?”
“说不准。
可为了当年给鬼子做饭那档子事,我这几年没安生过。
要说没人背后捣鬼,谁信?”
何大清抹了把脸。
“您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啊。
丰泽园我也回去打听过,他们也不清楚,还折了好几位老师傅。”
“就没想过……可能是身边人?”
“身边?”
何大清脊背一僵,眼神不由自主往四下瞟。
“这是自己家!”
陈兰香没好气,“你瞅什么呢?”
“对,对……这几年被这事搅得,有点……有点……”
“风声鹤唳。”
“对,就这词儿。”
“唉,真是吓破胆了。”
何雨注叹了口气。
“谁吓破胆了!”
何大清梗着脖子。
“行了,您多留心身边的人,别往远处想。
准没错。”
“身边的人……”
何大清咬着牙,腮帮子绷紧了,“叫我逮着是谁,非活劈了他不可!”
东厢房里,易中海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拽紧衣襟,嘀咕道:“炉子烧得挺旺啊,怎么突然脊梁发冷……”
耳房的门合拢后,何雨注在昏暗里站了片刻。
指节无意识地蹭过裤缝,他在想易中海的事。
单单打断骨头太便宜,得挖出点别的。
那人这几年日子过得格外顺当,屋里常飘出炖肉的香气,衣裳料子也新。
背后肯定搭上了别的线。
接连几日,轧钢厂下工的汽笛响过,何雨注便缩进街对角杂货铺的檐下阴影里。
目光粘着那个穿灰蓝工装的身影,看他拎着布兜,一步一步踩过煤渣路,拐进四合院的门洞。
夜里他也醒着,耳朵贴着冰冷的墙壁,捕捉隔壁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没有,只有女人压抑的咳嗽,和偶尔瓷器轻碰的脆音。
他暂且搁下了。
城里才换了天,那些暗处的藤蔓大约也正蜷缩着,不敢冒头。
每日出门,母亲陈兰香总要拦在门边,眼神里压着担忧。
他凑近她耳边,气息放得很轻:“我去寻从前买东西的旧门路,试试还能不能接上。”
女人叹了口气,她知道拦不住,只反复叮嘱:“若撞见新旧两边冲突,千万躲远,别沾了火星。”
回头还得替他圆谎——老太太和王翠萍问起,她便说何大清在外头给儿子接了几个小席面的活儿。
王翠萍说要帮忙,陈兰香连忙摆手,转身却对儿子嘱咐:“好歹带点东西回来,厨子空手出门不像样。”
说着塞过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何雨注接了。
于是家里渐渐多了些东西:半只拔了毛的鸡,用油纸裹着的一条肥膘肉,两个沉甸甸的铝饭盒,偶尔还有小半袋米面。
陈兰香只当是外头买的——如今市面上确实能见着这些了——便没多问。
跟踪停了之后,何雨注在某天傍晚拦住了正要泡茶的何大清。”爹,”
他声音压得低,“手表,洋车子,想不想要?”
何大清捏着茶叶罐的手顿住了。”你能弄到?找着那帮人了?”
陈兰香早跟他透过气,他头一个念头便是这个。
“嗯。
不是新的,先前跑路那些人留下的存货。
您要么?”
“什么价?”
“手表五十块大洋,洋车子八十。”
何大清舌尖顶了顶腮帮。
新的?想都别想,全是洋货,贵得吓人。
二手铺子里倒有,可成色好的也难寻。”我跟你娘合计合计。”
他撂下话,心里那点念头已经活络了。
何雨注没追问家里钱够不够,只道:“那您商量着,我让人留着货。”
“成。”
“您歇着。”
“去吧。”
何雨注转身回了自己屋。
饵已经抛出去了,哪有日夜防贼的道理。
易中海既然缩着不动,那就得引他动。
他清楚记得,如今的易中海和后来那个满口仁义、只剩养老执念的一大爷全然不同。
现在这人还留着油亮的中分头,下巴刮得铁青,脸上总蒙着一层阴翳。
尤其是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冷光,院里没几个人敢直视。
只有何雨注知道——就隔着一堵薄墙——夜里常传来女人极力压抑的呜咽,和硬物闷闷砸在棉被上的动静。
李桂花还活着,大约是因为她还能做饭洗衣。
至于何大清为何答应得爽快,一半是为那张脸面,另一半,父子俩心思其实撞到了一处:你暗地里 刀子,我偏要过得越来越风光。
你若急了,马脚自然露出来。
到时候,还怕揪不住你?
晨光刚透进窗棂,何大清便出门上工去了。
陈兰香在屋里站了片刻,从柜子深处摸出个布包,解开系扣,四根沉甸甸的金条躺在掌心,泛着暗哑的光。
金价时涨时落,眼下虽不是顶好的时候,这几根东西也能换回三十七八块银元。
她多给了些,算是留了点余地。
“娘,您真肯了?”
何雨注没伸手去接,只盯着母亲的脸。
“钱是你爹挣的辛苦钱,”
陈兰香声音低低的,“他乐意,就随他吧。”
“这可不是小数目。”
少年语调扬了起来。
“攒着不花,攒着做什么?”
妇人叹了口气,像是说服自己,“他高兴就好。”
“买回来,可再退不掉。”
“去吧,”
陈兰香拉过儿子的手,把冰凉的金条按进他掌心,手指有些发颤,“柱子,钱来得不易,仔细拿稳了。”
“丢不了,娘,这是金子呢。”
“什么时候能拿回来?要你爹去接应不?”
“下工时候,我在厂子外头等他,让他带家来。”
“你心里有盘算就行。”
何雨注揣好金条出了门。
没过多久,小满和许大茂来找他,屋里只剩何雨水揉着眼睛站在那儿。
“雨水,你哥呢?”
“不知道呀。”
“你不是一直在家里?”
“我……我刚睡醒呢。”
小姑娘脸微微红了,她贪睡,雷打不醒的。
“小懒猫!”
小满没问出结果,指尖轻轻点了点何雨水的额头。
“我才不是!哼,小满姐坏。”
何雨水撅起嘴,扭过身子。
“好,我坏。
那新得的连环画,我找小蕙讲去。”
“别!我也要听!”
何雨水立刻转身,紧紧抱住小满的胳膊。
“那你答应我,往后你哥去了哪儿,得告诉我。”
“可我真不知道呀,我醒了他就不见了!”
“我说的是往后!”
“好,好!”
何雨水满口应着,心思早飞到故事上去了。
许大茂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指望这丫头?怕是没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