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注终于摸到了一处合适的射击位置。
他迅速给两杆枪喂饱 ,肩膀刚抵住枪托,食指就扣了下去。
“砰、砰、砰……”
十三次击发几乎连成一声绵长的闷雷。
桥那头,一个班的影子再也没能站起来。
敌人终于意识到,那个该死的祸害还活着。
可惜守在桥头的这批人手里没有 ,也没有能对付他的专门手段。
除了用迫击炮弹和重机枪 编织一张火网,把他牢牢按在原地,他们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音刺破喧嚣,从七连的方向传来。
那是撤退的信号—— 安好了。
敌人分辨不清这哨音代表进攻还是后退。
他们只记得,每当这种尖利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噩梦往往随之降临。
尤其是那些见识过大规模冲锋的老兵,对这声音有着本能的恐惧。
桥上的指挥官下令架起新的探照灯。
惨白的光柱刚刚刺破黑暗,就像被掐灭的蜡烛般骤然熄灭。
何雨注的 到了。
紧接着,几发曳光弹被打上半空,缓慢地下坠,把大地照得一片惨绿。
他拿那些缓慢燃烧的光点没办法,只能将枪口转向那些试图拦截七连撤退路线的火力点,尽可能为奔跑的身影提供一点遮蔽。
即使他的射击快得像疾风,夜色中还是不断有人影踉跄、扑倒,再挣扎着爬起,然后又倒下。
何雨注的眼睛里爬满了血丝。
就在他又一次打空弹仓,手指摸向 带的瞬间——
“轰!!!轰!!!轰!!!”
三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巨响从桥的方向炸开。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
他透过瞄准镜看去,那座桥的中间一段已经不见了,只剩扭曲的钢筋和翻滚的碎石。
隐约能看见有什么东西——或许是断裂的结构,或许是别的一同坠下,在黑暗的江面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踪影。
再转向七连的方向,只剩下空旷的夜幕。
剩下的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六连从那个即将沸腾的炼狱里拖出来。
桥塌了。
增援敌人的怒火,必将全部倾泻在六连那片单薄的阵地上。
他飞快地压满 ,从掩体后跃起,朝着六连的阵地狂奔。
六连的确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敌人又调上来几辆 ,它们粗暴地推开路上燃烧的残骸——那些先前被击毁的铁乌龟和装甲车,现在成了碍事的废铁——然后朝着六连的阵地碾了过来。
六连带出来的火箭弹早就打光了。
想要拦住那些钢铁怪物,只剩下最后一种办法。
连长熊杰的命令已经下达:“炸 !”
几个战士默默地将 捆在身上,一根接一根,直到胸前挂满。
他们站起身,准备冲向那片钢铁与火焰交织的地狱。
就在这一刻,一道拖着橘红色尾焰的流星,从侧面的黑暗里骤然射出,精准地撞上了领头那辆 的侧面。
短暂的寂静后,一声沉闷的巨响从 内部爆发出来,整个炮塔被巨大的力量掀飞,翻滚着砸进后面的敌群。
紧跟在 后的士兵像被狂风扫过的落叶,瞬间倒下一片。
这还没完。
“咻——咻——咻——”
几发迫击炮弹划破空气,落在后续涌来的敌军队列中。
“轰!轰!轰!”
的火光接连腾起,那片区域顿时被清空了一大块。
“咻——咻——咻——”
“轰!轰!轰!”
又是几轮急促的炮击。
阵地上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援兵到了。
是时候离开了。
熊杰嘶哑的声音立刻响起:“二排掩护!其他人,撤!”
“连长!”
几个无法快速移动的伤员喊了出来,“让我们留下吧……我们,跑不动了。”
“不行。”
熊杰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晨雾裹着硝烟,黏在睫毛上。
阵地上,那个被称作连长的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扫过蜷在掩体后的身影。
远处公路传来履带碾过碎石的闷响,还有引擎低吼,越来越近。
“带上他们,我们都出不去。”
说话的人声音嘶哑,手指向雾气深处晃动的车灯轮廓,“你看见了,不止步兵。”
连长没应声,转头看向另一侧。
指导员正用袖口用力蹭过眼角,蹭得皮肤发红。”老熊,”
指导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留人吧。
带不走了。”
沉默了几秒。
连长眼睛里的血丝在昏暗中更明显了。”撤。”
这个字吐得又干又硬,“重武器……留给走不了的弟兄。”
应答声短促。
有人开始动作,金属碰撞声克制而迅速。
连长退在最后,看着还能动的身影一个个猫腰跃出堑壕。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抵在额侧。
掩体里,那些无法移动的手臂也陆续举了起来,有些颤抖,有些却绷得笔直。
然后他的胳膊被猛地拽住,整个人被扯着向后跑。
没跑出五十米,身后炸开了枪响。
“突突突——突突突——”
点射,间隔规律,顽强得像心跳。
队伍闷头狂奔,脚下是冻硬的泥块。
百米外,一声格外沉钝的爆响砸进空气里,枪声骤然停了。
只停了一瞬,又接上了,这回是单发,零落,倔强。
紧接着, 的闷响连成了串——轰!轰轰!那是最后的告别。
整支奔跑的队伍像被同一根绳子勒住,猛地刹住脚。
所有人转向来路,手臂齐刷刷抬起。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喷成白雾。
几秒钟后,手臂放下,脚步再次踏碎寂静,朝着预定坐标狂奔。
黑暗里,有人脸颊上划过冰凉的水痕,立刻被寒风舔干。
何雨注收起望远镜,缩回坡后。
他打空了最后三发迫击炮弹,现在该走了。
六连正在撤离,至于谁在断后,他不知道。
他也救不了——对面山坳里至少蹲着一个营的兵力,更多动静正从公路那头涌来。
集合点挤着不到二十个人影,七连的,还有六连早先分出来的一个班。
何雨注刚喘匀气,六连的人也到了。
出发时黑压压一片,此刻只剩三十来个还能站着。
没人统计伤亡,也没人交谈,命令从前面低声传来:走,立刻走。
凌晨两点多的寒气扎进骨头缝。
队伍像一道沉默的暗流,滑进更深的夜色。
必须在天亮前拉开十五公里距离——昨天的教训还烫着:十公里内,敌人用火焰和钢铁犁了一遍又一遍。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队伍终于慢下来。
最前方的余从戎举起拳头,整个队列如释重负地瘫软。
警戒哨撒出去,其余人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瘫倒在背风的石后。
七连稍好些,六连的人几乎一沾地就没了声息——他们先赶了一天路,打了遭遇战,夜里又是强攻又是奔逃,弦早已绷到了极限。
等战士们蜷缩着睡去,四个干部凑到了一块。
桥,是炸不成了。
昨夜桥头火光里至少晃动着两个连的钢盔,后续增援的规模根本看不清——公路太窄,挤在眼前的就有一个营,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
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再呼叫师部。
电台天线在寒风中支棱起来,嘀嗒声敲打着寂静。
可能师部也在转移,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空白噪音。
呼叫持续了很久,始终没有回应。
天快亮了。
余从戎抱起电台,走到稍高的坡上。
晨光刺破云层时,耳机里终于传来了夹杂着电流的人声。
师主力已运动至水门桥外围三十公里区域,将有两个连前来汇合。
命令很明确:若有可能,今夜再试一次炸桥;若不能,不惜一切代价,钉死陆战一师南逃的路线——敌人先头已抵近水门桥五十公里处,今夜若放他们过桥,就再也追不上了。
命令传到余从戎那儿,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边被手指捏得发皱,最后只是叠起来塞进衣兜。
他转身去找六连和七连的人,两个连长和指导员聚在避风的土坡后面。
话递过去,四个人都没出声。
远处何雨注靠着半截树干合着眼,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他们朝那个方向望了望,又互相看了看,几不可察地点了头。
“我和老熊去。”
伍千里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你们指导员抹不开脸说硬话。”
熊杰嗯了一声。
黄李文补了一句:“必须让他离开这儿。”
“要是你俩说不通,我们再上。”
梅生说完,把冻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伍千里和熊杰同时应下,踩着积雪朝那截树干走去。
何雨注听见动静睁开眼,拍了 上的霜。”有新任务?”
“有任务也跟你无关。”
伍千里站定,呼出的白气扑在脸上,“你收拾东西,立刻往东走。”
何雨注愣住,视线从伍千里脸上移到熊杰那儿。”什么意思?”
“老熊,你讲。”
熊杰喉结动了动,声音沉下去:“刚接的命令,不惜一切拖住陆战一师。
这是我们两个连的仗。
你得活下来。”
“我的命金贵,你们的就贱?”
年轻人站起来,积雪从身上簌簌落下,“论杀敌数,谁比我多?”
“就因为你行,往后能带更多人。”
伍千里往前半步,靴子陷进雪里,“排长、连长、营长……你才多大?仗还有得打,别折在这儿。”
“我不走。
你们需要我。”
“不需要了。”
伍千里语气硬起来,“何雨注同志,这是命令。”
年轻人转向熊杰。
熊杰别开脸,望着东面灰蒙蒙的山线:“往东三十里左右能碰上师部,让他们想办法送你去九集团军驻地,然后回你原来的部队。”
“师部自身难保吧?”
何雨注扯了扯嘴角,“你们接的任务,恐怕是全师都要填进去。
要是真想打到底,真想有人活下来——我更不该走。”
“你……”
伍千里突然拔高声音,“能打的多了,不都留在战场上了?往东不行就向西,摸回去!你不是会端敌人补给站吗?搞辆车,弄张地图,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老伍!”
熊杰拉住他胳膊。
“你看他听劝吗?”
伍千里甩开手,胸口起伏。
熊杰转向何雨注:“到底为什么不肯走?”
“你们打阻击,靠什么?”
年轻人目光扫过他们,“打废的重机枪?还是快见底的 ?或者那些没了火箭弹的发射管?”
两人同时顿住。
熊杰先开口:“你……还有东西?”
何雨注点头。
“在哪儿?现在去取,天黑前能赶回来吗?”
“能。”
“有多少?”
“够一个加强连用。”
吸气声很轻,但清晰。
熊杰和伍千里对视一眼——这小子之前已经掏出一个连的装备了,居然还有存货。
“老伍,快去联系师部,问接应的部队什么时候到。”
熊杰语速快起来。
伍千里转身就往指挥点的方向跑,雪沫溅起老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